阿袁《姹紫嫣红》(中篇小说)

 

文章发布时间:2015/5/27 1:5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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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袁《姹紫嫣红》(中篇小说)



作者简介: 阿袁,女,本名袁萍,江西南昌大学中文系教师。2002年开始小说创作。有《长门赋》《郑袖的梨园》《俞丽的江山》《汤梨的革命》《老孟的暮春》《鱼肠剑》等作品发表。作品被多种刊物转载,入选多种年度精选和排行榜,其中《长门赋》获上海文学奖和谷雨文学奖;《郑袖的梨园》获中华文学奖,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中篇小说第三;《鱼肠剑》获中国小说学会排行榜中篇小说第二。

 

一 

顾嫣红逃学的事,是隔壁沈娘娘发现的。

沈娘娘那天和同事小苏到西门去办事,事情办完了,时间还早,小苏就缠着沈娘娘要逛街。沈娘娘以前从不逛西门的,西门在辛夷街是有些邪的地方,差不多算是红灯区,不到五百米的地方,有十几家洗头店,十几家足疗馆,还有十几家服装店。那些服装店,据说都是些退休的二奶们开的,二奶们当年都是狐狸精,如今人老珠黄,做不了狐狸了,不想坐吃山空,于是赁间小店,卖衣裳了。卖的也不是什么正经衣裳,都是些颜色鲜艳薄如蝉翼的背心吊带裙之类的东西,基本属于风月女子的行头,良家女子是不好意思买的——也买不起,巴掌大的一个布头,一开口都是几百几百的。所以沈娘娘一开始就不想答应小苏,沈娘娘说,我还要去“李记”买泡椒凤爪呢,我家老周早上就叮嘱了的。但小苏不依不饶,小苏说,回头我陪你去行不行?我们就逛一小时,不,半小时,之后就去“李记”买你的泡椒凤爪。小苏的话软到这个份上,沈娘娘便不好再拒绝了。再说,她心里其实也是有几分好奇的,也想看看那些传说中的二奶,以及二奶们卖的妖里妖气的玩意儿,只是向来以庄重女人自诩,哪好意思逛这种地方?现在有小苏的怂恿,也就半推半就了。

沈娘娘没想到在那儿能碰到顾嫣红。最初沈娘娘没认出她来,店里的光线有些暗,顾嫣红当时浓妆艳抹,又微微地低了头,斜了身子在那儿修手指甲,沈娘娘还以为又是一个过了气的二奶。所以她一边假装看衣裳,一边睥睨那女人。女人的身段一波三折,极婀娜。十个手指也修长雪白。沈娘娘都有些惊艳了,心想,这个二奶从侧面看还是很年轻很有姿色的,怎么也下岗了?男人这种畜牲,还真是挑嘴呢,有了两个臭钱,就要吃带露水的草了。正愤愤不平又幸灾乐祸着,顾嫣红一转脸,沈娘娘差点儿被惊得魂飞魄散,这不是隔壁顾家的二女儿吗?她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顾嫣红是个高三学生,到沈娘娘在西门发现她的时候,已经逃学两个多月了。

本应该要枕戈待旦厉兵秣马的,顾嫣红却跑马溜溜了。老顾和孟婵娟气得心口痛,好几天都病恹恹的,打不起精神。他们对顾嫣红其实也没做什么指望的,能指望什么?在普通中学,普通班,六十个人的班级,顾嫣红倒数十几名。别说倒数了,即使顺数,那样的名次,也是三本都考不上的,班主任早就放弃顾嫣红了。这是他们学校一贯的精神,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至于刀背,只好任他们自生自灭。

然而老顾和孟婵娟却不能任顾嫣红自生自灭。他们是父母,怎么也不可能有老师那样的潇洒。可即便没有不合实际的想法,但也希望顾嫣红能正常地参加高考,是骡子是马,遛一遛,才死心。再说,高考那种事情,也不好说的。比如隔壁陈金凤的女儿小葵,成绩一向好得不得了,在重点中学的文科班,经常考前三甲的。街坊们都以为她要上北大呢,陈金凤夫妇也不客气,扬言说,他们家小葵,不喜欢北京呢,风沙大,天又冷。好像北大是他们家的菜园门子,只要想进,随意就进了。结果,莫说北大,就是省重点,都没上,最后灰溜溜地上了一所外地的二流学校。而楼下阿娟的儿子,在街坊们的印象里,差不多是小流氓了,又抽烟,又泡妞,还常常打架斗殴。可人家高考的成绩一出来,竟然也不比小葵差。

这样的事情当然属于小概率事件,老顾是数学老师,虽然是小学数学老师,但对概率还是略懂一二的,知道小概率事件不会总发生,但只要有可能性存在,他难免还是存了一丝侥幸之心。而孟婵娟,是小学语文老师,习惯敝帚自珍,平日又爱看《聊斋》之类的传奇,所以对顾嫣红,虽然在同事面前邻居面前,她话里话外的,十分低调,但内心也还是抱了几分传奇的希望。

然而顾嫣红长达两个月的逃学,让老顾的小概率愿望和孟婵娟的传奇彻底化为泡影。

 

好在还有顾姹紫。顾姹紫才是顾家的荣耀。这个大女儿十分争气,在省城读了大学,又读了研究生,研究生呢,整个辛夷恐怕也没几个!虽然最后还是回到了辛夷街,但那也是以衣锦还乡的姿态回来的——市图书馆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至少他们弄堂里还没有哪家的女孩子凭自己的本事进了这样的文化单位,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文化呢,是给外文编目,编目这个工作说出来弄堂里的人听都听不懂的,更别说外文编目,真是玄之又玄了。每次顾家夫妇和别人谈起顾姹紫的工作,都要解释小半天的。虽然很费口舌,但感觉还是十分美妙。图书馆在广场北边,是辛夷街的第二座标志性建筑。辛夷虽然不是大城市,只是一个人口不过几十万的县级市,但他们的市长是从省城文化厅下来的干部,最重视文化建设。所以新图书馆的气派几乎比公安局比银行还要大,很堂皇很威风。顾家夫妇每次经过它的时候,都十分骄傲。仿佛那气派十足的高楼是他们家的,这感情也不算太离谱的,毕竟这楼有一间房是他们家女儿的。顾姹紫的办公室在11楼,最东边的1101。老顾和孟婵娟经常去那儿的,反正有电梯,也不用爬楼。门房早就认识他们了,不用登记,一般人进去都要在门房那儿登记呢。虽然顾姹紫并不欢迎他们,甚至很反感他们没事去她办公室,但老顾和孟婵娟总能找出事来。下雨了送伞,或天气变凉了用保温杯送碗红枣桂圆茶。他们喜欢站在11楼的窗口俯视这个城市。从这个窗口看下去,他们那个弄堂真是很渺小很渺小的,坐在弄堂口修鞋的老张头,还有老张头身边卖茶蛋的宋婆婆,还有在街上走来走去的人,都成了蚂蚁成了绿豆——这样的比喻一说出口,就遭到了顾姹紫的无情嘲笑,顾姹紫说,你们是不是老眼昏花了,不过11楼,宋婆婆头上的银簪子我都看得见,怎么会成蚂蚁成绿豆呢?顾姹紫这么一说,他们便有些难为情了。他们也承认有些夸张,但也没有那么夸张,下面的人和物看起来果真是很小的,尤其是他们眯缝了眼看的时候,说成蚂蚁和绿豆可能过分了,但说成麻雀那真是很恰如其分的。

麻雀就麻雀呗,顾姹紫心情好的时候,就由了他们这样自娱自乐。人上了年纪,有些行为就有些古怪了。比如孟婵娟,每天晚饭后喜欢跑到图书馆前面去跳扇子舞,这是舍近求远,因为群艺馆门口就可以跳,离家不过几十米,而且还有退了休的专业老师在那儿领舞。但孟婵娟说,图书馆那儿开阔,热闹,有沸腾的生活气息。顾姹紫嗤之以鼻,什么沸腾的生活气息,不就是一群老太太在那儿舞胳膊弄腿?但那边更热闹倒是真的,而且跳舞的老太太们也常常有新陈代谢,这合孟婵娟的意,孟婵娟这方面几乎是喜新厌旧的。她跳舞时最爱和陌生人搭讪,只要一出现新面孔,她一定会十分热情地过去打招呼。哪怕那人身份是保姆,或者是从乡下进城来带孙子的老太太,她也不嫌弃。三言两语,她就有本事把话题绕到图书馆上面,再绕到顾姹紫上面。而话题一到顾姹紫这儿,那就具有了无限的繁衍性,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万物让孟婵娟乐不思蜀。有时到了晚上十点钟,孟婵娟还不回家,把老顾急得团团转,倒不是着急孟婵娟会出什么事——从广场图书馆到他们家,是辛夷最繁华的一条街,即使是晚上十点多钟,也还是灯火璀璨的。但十点钟差不多是老顾休息的时间,孟婵娟没回来,他就没办法休息了。他和孟婵娟结婚虽然近三十年了,是老夫老妻,但他还是喜欢和孟婵娟双宿双栖。因为这个,他常常遭到隔壁陈金凤的调笑,他只好找个借口,说自己胆小,怕鬼,这说法又让无神论者顾姹紫小看了,还是人民老师呢,难道没读过马克思的唯物论,还迷信鬼?

孟婵娟这时就咯咯地笑,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一笑起来,那声音竟然有些狐媚的,顾姹紫被她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一生气,懒得理他们了。

 

     
  对顾姹紫而言,不争气的不仅只是老顾和孟婵娟,更不争气的,是妹妹顾嫣红。
  早在读小学时,顾姹紫就怀疑顾嫣红是弱智。这是极有可能的,老顾和孟婵娟是表兄妹,而根据科学研究,表兄妹结婚生出有缺陷孩子的几率是4%,顾姹紫显然在那4%之外,这是被证明了的,她学习成绩那么出色,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智力问题。但顾嫣红或者就是那4%了,不然,五年的小学怎么可能读七年?即使读了七年,她也不是合格的小学毕业生,因为四则运算她都始终没学会,为什么又要加又要减呢?为什么又要乘又要除呢?她常常蹙紧了眉头问老顾,老顾被她气得翻白眼,捂了胸口来向顾姹紫求救,他在心理上,一向有些依赖这个大女儿的。顾姹紫开始还教教她,几次之后,就冷笑着放弃了,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就顾嫣红那样的榆木脑子,白白浪费了她的宝贵时间。她的时间可是一寸光阴一寸金的,她这样警告老顾。老顾于是也不敢麻烦顾姹紫了,一寸金呢,他们家可是节俭惯了的,从来不能那样挥金如土。老顾只好继续翻白眼了,他是父亲,又是老师,在劫难逃。再说,还有孟婵娟在那儿盯着呢——对顾嫣红心灰意冷是后来的事,之前在小学,孟婵娟还是非常积极乐观的,每次考试的时候,孟婵娟都会逼了老顾给顾嫣红补课。孟婵娟的性情本来是有些绵软的,个子也小,但管起高大的老顾来,却也是十分厉害的。当初孟婵娟的母亲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毫不犹豫地把孟婵娟嫁给老顾的。孟婵娟管老顾的方法,和陈金凤不同,陈金凤人高马大,长相英俊,那样子和穆桂英一样的,性子也如穆桂英,她管教老王,那是铿铿锵锵,惊天动地的,整个弄堂都被闹腾得鸡犬不宁。但孟婵娟呢,却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的,每次和老顾一闹别扭,她就不声不响地往床上一躺,之后就如冬眠的蛇一样,不吃,也不喝,这要了老顾的命,老顾一向最担心的,就是孟婵娟的身体,孟婵娟身子弱,林妹妹一样的,平日很仔细地将养着,还不够呢,哪经得起这么作践?最初他还能扛一两天,到后来,不出几个时辰,老顾就煲了汤到床前去软语温存百般哄劝。顾姹紫最看不得他们两个人这肉麻兮兮的样子,尤其是孟婵娟,明明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女人了,却还做出娇滴滴的模样来,也不知羞。老顾也是白痴,不就是绝食吗?老花招了,人家圣雄甘地玩过12次了,最长绝食21天,最后也没被饿死,活到七十九呢,要不是一个印度教徒暗杀了他,他一定能活更长久的。这话,顾姹紫背了孟婵娟和老顾说过,她是为他好,不想他一辈子被孟婵娟耍着玩,但老顾被惊得瞠目结舌,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呀?
  顾姹紫无言以对,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顾嫣红是这样,老顾也是这样。


    
     
  顾嫣红在西门卖衣裳这事,一开始老顾和孟婵娟当然是坚决反对的。卖衣裳有什么前途呢?何况是在西门那种地方卖衣裳?他们这样的清白人家,怎么丢得起这种人?沈娘娘那天过来说的时候,老顾和孟婵娟的脸都羞成了两朵红艳艳的鸡冠花。沈娘娘的话还很婉转呢,还很阴险呢,她先从顾姹紫说起,一说顾姹紫,孟婵娟就如服了回春丹一样,顷刻间变得容光焕发。她本来是有些不喜欢沈娘娘这个女人的,因为这个女人心术不正,她一直对老顾这么说,但真实的原因却是沈娘娘的胸脯很大,孟婵娟是个小胸女人,基本一马平川。因此打从年轻时起,她就痛恨一切胸脯大的女人。而沈娘娘不仅胸脯大,还放任纵容它们,总是又巍峨又汹涌地出现在弄堂里,她以为它们是九华山吗?是长江吗?孟婵娟有时看不过,就说,如今的胸罩,海绵也忒厚了。那意思,是说沈娘娘的山峦起伏,是人造的,和公园里的假山性质一样。老顾不言语,也没法言语。他是老师,且是数学老师,说话讲究根据,而沈娘娘这事,又是没办法求证的。再说,一个女邻居的胸脯,你管她真假呢!真也罢,假也罢,又不关他的事。关键是人好不好相处,这一点,老顾认为沈娘娘还是很好的,为人温和,又懂分寸。比陈金凤好多了,陈金凤爱嚼舌根,又爱问邻居借东西,今天借姜,明天借盐,连小葱都要借,鸡蛋下锅了,她火烧眉毛般地跑过来,要孟婵娟给她拿根葱。老顾最烦她这种爱占小便宜的习惯,孟婵娟也烦,但烦归烦,她和陈金凤的关系,还是比和沈娘娘的好。女人有时真是不可理喻的。
  但那天因为顾姹紫的关系,孟婵娟对沈娘娘的态度还是十分友好。她甚至让老顾给沈娘娘泡了杯普洱茶,拿了一小碟枣糕和南瓜子出来——枣糕和南瓜子都是顾姹紫单位过年时发的,虽然不值几个钱,却是绿色生态食品呢,吃了益寿养颜的。沈娘娘少不了又夸了顾姹紫好几句,老顾和孟婵娟听得眉开眼笑。他们以为要过一个酣畅淋漓的周末呢,然而还没等到酣畅开,沈娘娘却话锋一转,问,你家嫣红呢?嫣红?嫣红在学校补课呢。老顾和孟婵娟还沉浸在顾姹紫世界的幸福里,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但沈娘娘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老顾和孟婵娟的幸福戛然而止。沈娘娘说,昨儿我在西门看见了嫣红呢。怎么会在西门看见嫣红呢?你是不是眼花了?孟婵娟一着急,话音儿就有些不好听了。孟婵娟这么一说,沈娘娘的神情便有些讪讪的了,或许吧,或许是我看走了眼。沈娘娘说。
  沈娘娘一走,老顾就给顾嫣红的老师打了电话,果然,顾嫣红不上学已经有两个多月了。班主任说,我还以为是你们同意了的呢,快高考了,我们班好些差生顶不住压力,都不来了,虽说半途而废有些可惜,但学校也不能逼学生呀。逼出事来了,谁担得起?
  这话是放屁了,一个学生两个多月没去学校,老师怎么能不和家长联系呢?但老顾和孟婵娟现在没有心思和老师扯,顾嫣红这蹄子,每日也是在他们眼皮底下背了书包早出晚归,她怎么就混到西门去了呢?
  依顾姹紫的意思,他们两口子应该去西门揪了顾嫣红头发把她拖回家,或者干脆把顾嫣红锁在家里,一个女孩子家,脑子本来就不好使,又这么不洁身自爱,以后还怎么做人?就算她不做人,可她顾姹紫还要做人呢。万一被她的朋友同事知道了,她的脸,她的如花似玉的脸,往哪儿搁?
  老顾和孟婵娟当然也明白这个理,他们的脸虽然不如花似玉了,但也是要爱惜的,不能由了顾嫣红糟蹋。然而去揪顾嫣红的头发,这么暴力的行为他们做不出来。他们对孩子教育的方式向来都是怀柔的,孟婵娟怀柔,是天性如此,莫说女儿,就是自家养的猫,养的狗,她一向也是怀柔的。而老顾怀柔,一方面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另一方面呢,是文明的结果,他向来以知识分子自诩,哪能和修鞋的老张头一般,动不动就用鞋拔子敲女儿的头呢?然而怀柔的结果,却是把顾嫣红怀柔到了西门。
  而且还死不改悔。不是顾嫣红死,而是孟婵娟用绝食死谏——然而这方法在老顾那儿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到顾嫣红这儿却不管用了,嫣红任了孟婵娟不吃不喝。老顾于是走另外的路线,老顾口才好,所以他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可无论老顾如何舌生莲花,顾嫣红也不为所动。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不管老顾说什么,顾嫣红只有这一句。老顾和孟婵娟完全没辙了。孔子说,唯上智和下愚不移。他们家两个女儿正是孔子说的这两种人,顾姹紫是上智,顾嫣红是下愚。不论哪一种,反正都我行我素,自以为是。
  孟婵娟甚至后悔生下了顾嫣红,她身体本来不好,不能多生育的,要不是想生个儿子,哪里会有顾嫣红出生的机会呢?早知道会生出这么个下愚,当初何必多此一举?倘若只生了顾姹紫一个,那有多好!这是痴人说梦了。孟婵娟一旦陷入困境,就会玩两招把戏,一招是绝食,另一招就是痴人说梦。每每绝食失败,接下来就是痴人说梦。老顾就现实多了,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她顾嫣红也不小了,虚岁都二十一了,既然她自己选择独木桥的人生,他们能怎么办?只好由她走了。是死是活,到时怨不着他们。
  

     
  老顾和孟婵娟在两个女儿头上一直是有些偏心的,偏顾姹紫。但从前偏心他们还有些遮遮掩掩,犹抱琵琶,现在呢,就干脆落到明处了。
  顾姹紫喜欢吃荠菜虾仁水晶饺,老顾和孟婵娟就隔三岔五地包。新鲜虾仁很贵,几十块一斤呢,荠菜也不贱,尤其是春天刚上市的野生荠菜,但顾姹紫好吃这一口,老顾和孟婵娟也就只能慷慨解囊了,穷养小子富养女,女儿是要当金枝玉叶养的,尤其是顾姹紫这样的女儿,不能怠慢了,她以后的人生一定是锦衣玉食的人生,至于顾嫣红,那又另当别论了。她也不能和父母生活一辈子,谁知道她以后能吃上什么?把她脾胃养娇了,不好,反害了她。所以荠菜虾仁饺子顾嫣红从来是吃不上的,老顾和孟婵娟自己也不吃,他们三个人一起吃虾皮萝卜丝的,或者肉末雪里蕻的,或者白菜豆腐干的。这样做,虽然是经济的原因,其实呢,也是因材施教理论的举一反三,作为人民老师的老顾,对孔子因材施教的教育思想是有深刻的理解的,并且把他的这种理解还贯彻到了孟婵娟那儿。有时赶上虾仁和荠菜价格划算,他们就多买了,多买就多包,一次包上好几屉。可即使好几屉,顾嫣红也吃不上,最多能尝上一两个,其余的,孟婵娟会用塑料饭盒装了,放冰箱里,留给顾姹紫下餐吃。
  在家务上老顾也实行因材施教。顾姹紫是不用做家务的,那么一双水葱儿般的手,拿书拿笔的读书人的手,怎么能做粗活呢?弄糙了,和纸笔就不配了,和她文化干部的身份就不配了;而顾嫣红,虽然她的手现在也是水葱,可将来呢?将来就难保了,手的命运可是要由主人的命运来决定的。它的主人既然是一个高中也没毕业的体力劳动者,那它的命运也就是体力劳动者的命运。老顾是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这两双同样是水葱儿似的手的。所以,让顾嫣红洗碗,或者拖地,老顾认为这是非常必要的职前教育——既然将来免不了要干这些活,那现在学会了习惯了岂不更好些?
  这样的理论当然是有些奇怪的,至少孟婵娟的妹妹孟红果觉得十分奇怪,什么因材施教,全是狗屁!都是一棵树上开出的花朵,怎么就能一朵当洛阳牡丹待了,另一朵当油菜花待了?做父母的,原来也这么趋炎附势。孟红果是孟家的侠客,最爱打抱不平的,所以一到老顾家,就会对老顾夫妇及那朵洛阳牡丹冷嘲热讽。世上什么最凉薄?是偏心的父母,孟红果有时过来,正碰到顾嫣红拖地,或者洗碗,而那朵洛阳牡丹正斜插在沙发上看闲书,就会瞪圆了眼,问老顾和孟婵娟。
  好在顾嫣红一点儿也没有凉薄的感觉。不就是荠菜虾仁水晶饺么,顾嫣红其实不怎么爱吃,荠菜那个味儿,太青了,吃在嘴里,有一股吃地苔的味道。她喜欢吃虾皮萝卜丝的,加点干辣椒末,加点小葱,吃起来,那个香。但顾嫣红从来没有把这个感觉告诉老顾和孟婵娟,她不习惯告诉,老孟和顾婵娟也不习惯听。而家务,顾嫣红也是不烦的,甚至还有几分热爱。她喜欢坐在厨房里,一根一根地择豆芽菜,或者把碗儿碟儿洗了再一个一个地抹得锃明瓦亮。这是顾嫣红从前逃避学习的策略,但后来策略就演变成了迷恋,看着肮脏的碗碟在她手上脱胎换骨,顾嫣红是很有成就感的。每个人都要有成就感,老顾和孟婵娟的成就感在顾姹紫那儿,顾姹紫的成就感在书那儿,而顾嫣红的成就感呢,就在厨房那儿。
    
  
  七     
  顾嫣红现在成了家丑,家丑不外扬。老顾和孟婵娟以前最爱聊孩子的事了,现在呢,最怕聊孩子了。但怕什么来什么,无论以什么话题开始,邻居们同事们都有本事把它们百转千回到顾嫣红那儿。
  这成了顾家人的心头之痛。顾姹紫说,干脆让她搬出去住。眼不见心不烦。
  但老顾和孟婵娟不能这样,一个没结婚的女孩子家,他们怎么放心让她单独住外面呢?即使他们硬得下心肠,他们还舍不得让顾嫣红搬出去呢,顾嫣红每个月交五百块伙食费呢,老顾和孟婵娟第一次拿到这个钱,两人真是暗暗地有些激动的。毕竟五百块呢,老顾每个月的工资也就是一千多,孟婵娟呢,也一样,顾姹紫的工资,在顾家是最高的,然而林林总总加起来,也不过两千多。再说,顾姹紫挣得再多,也和老顾夫妇没什么关系的,打从工作起,她还没交过生活费呢。最多过年过节给老顾和孟婵娟买点儿小物件。给孟婵娟买条真丝围巾,给老顾买双打折的旅游鞋,或者买一打棉袜。反正没给过老顾和孟婵娟钱,她的钱,都要存起来的,存起来买房子呢,辛夷的房子很贵的,市中心的,要两三千一平方呢。顾姹紫是深谋远虑未雨绸缪的孩子,老顾和孟婵娟也理解她的这种未雨绸缪。然而理解归理解,顾嫣红的伙食费还是让他们的心态产生了微妙的变化的。
  至少顾嫣红成了自食其力的孩子。
  老顾这么对孟婵娟说。孟婵娟也这么对老顾说。
  两人渐渐地就有些想开了,不就是在西门卖卖衣裳嘛,也没偷,也没抢,有什么好丢人的。虽然西门是不怎么干净的地方,但荷花呢?藕呢?还不是从污泥里出来,可它们照样鲜艳,照样洁白,照样出污泥而不染呢。他们家顾嫣红就是那荷花呢,就是那藕呢。
  孟婵娟这么对邻居说,老顾呢,在孟婵娟的启发下,也这么对邻居说。


    
      
  顾姹紫谈了个对象,对象叫孙彦,也在图书馆工作。
  孙彦是外省人,和顾姹紫谈恋爱之前,一直在单位食堂吃饭。食堂的饭自然很难吃,最关键的,还花钱,孙彦的钱现在就是顾姹紫的钱,所以孙彦花钱,心疼的不是孙彦,而是顾姹紫。
  顾姹紫一心疼,干脆就让孙彦到家里来吃饭了。
  孙彦来家里吃饭,老顾是不太高兴的。因为孙彦不是老顾最想要的女婿。老顾最想要的女婿是沈校长介绍的陈希望。陈希望是教育局长的公子,在市一中当政教处主任。政教主任当然只是过渡,沈校长说,不出几年,人家肯定要当校长的。市一中呢,别说校长,就是一个普通老师,也是不得了的,那经济待遇,那社会地位,比一般的学校,要翻上几番呢。顾姹紫若嫁了他,将来的生活就一定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不单顾姹紫,老顾肯定也能沾沾光,教育局长的亲家嘛,学校里的同事还能不高看他?校长还能不高看他?说不定退休前还能弄个一官半职的。可顾姹紫和陈希望只喝了一次茶就拒绝了,嫌陈希望长相不好,嫌陈希望谈吐恶俗。顾姹紫说,和他谈电影,他就只知道张艺谋冯小刚,连日本岩井俊二的《情书》都没看过,更别说小津安二郎的《东京物语》;和他谈小说,他竟然说郭敬明的《左手倒影,右手年华》,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在粉郭敬明?这也罢了,说郭敬明就说郭敬明,好歹总要说些什么,可即使这个,他原来也没读过,只看过书皮,因为一个学生上他课时偷看小说,他缴了来的。这样的人,结婚后和他说什么呢?还有脸叫陈希望呢,我看他叫陈绝望还差不多。
  老顾才绝望呢,但绝望也是白绝望,在他们家,他老顾说了不算,顾姹紫才是说了算的主。
  孟婵娟倒是很理解顾姹紫,理解她为什么不喜欢陈希望,也理解她为什么会喜欢孙彦。陈希望她见过,细眉细眼细身材,穿件绿衬衣,螳螂一般的。站在弄堂口,风一吹,就是我欲乘风归去的感觉。那个样子的男人,女人的一生怎么依靠呢,还不如依靠一个靠垫来得稳当呢。孙彦就不同了,英俊,高大,那双腿,修长结实得如两株白桦一样。和这样的男人恋爱过,女人才不枉了自己的青春年华。而且孙彦不单长得好,还温柔,比老顾还温柔,这温柔不单是对顾姹紫的,也对孟婵娟。孟婵娟在厨房做饭,他会倚在厨房门口和孟婵娟聊天;孟婵娟去买菜,他会拎了菜篮子跟在孟婵娟身边去菜市场——那本来是老顾的差事,可孙彦一旦插手了,孟婵娟立刻喜新厌旧,开始嫌弃老顾了。老顾是看惯了孟婵娟的眉高眼低的,因此多数时候就很配合孟婵娟的嫌弃,孟婵娟说,老顾,你就别去了,在家拖拖地。地其实头天晚上顾嫣红已经拖过了,还和镜子一样呢,有什么好拖的?但孟婵娟这么说了,他就只好在家拖地了。但有时也不想拖,周末的上午他向来是和孟婵娟在菜市场比翼双飞的,现在突然改成和拖把比翼双飞了,而且还在自家的笼子里,他委屈呢,尤其是春暖花开的日子。于是一任性,就不看孟婵娟的脸色了。
  
  老顾一加入,孙彦一般就要退出了。不是孙彦自己要退,是顾姹紫要他退。既然老顾去了,那提菜篮子的人就有了嘛,那孙彦去还有什么意义?既然没有意义,那就呆在家里好了。呆在家里又有什么意义呢?老顾和孟婵娟一走,孙彦会嘻皮笑脸地问顾姹紫。顾姹紫脸一红,反手就会给孙彦一个耳刮子。孙彦自然不肯让她白刮,两人立刻扭成一团了。这一扭,可以扭上两三个小时了,周末顾嫣红也还是要上班的,一个打工妹,没有什么周末的概念,而老顾和孟婵娟在周末的日子会去城东大菜市场,那儿菜更加丰富,什么品种都有的,当然路也更远,所以顾姹紫和孙彦的扭,就可以比较从容了,比较尽兴了——平日一有机会他们其实也会扭一扭的,但因为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只能蜻蜓点水般地浅尝辄止。顾姹紫这个人,在孙彦看来,这方面是很理性很可怕的,有时办公室明明没有人,完全可以多扭上几分钟,但顾姹紫说停就停了,因为隔壁办公室有声音,隔壁是情报室,情报室里有叶三德,叶三德会搞情报,也会破门而入,所以顾姹紫即使和孙彦扭得再迷离再恍惚,也会因为隔壁的声音而毅然中断,这常常让孙彦恼怒,他们又没有乱搞男女关系,他们是恋人呢,即便叶三德看见了什么,又有什么关系?不伤大雅吧。但顾姹紫不这么想,办公室是办公的地方,怎么可以假公济私呢?莫说是恋人,就是夫妻,也不可以。虽不伤大雅,可小雅还是伤了的,顾姹紫向来是严于律己的,也严于律人。不过,在家还是不一样的,在家的顾姹紫就大度和放纵许多,尤其家里只有两个人时,孙彦更可以扭出花样,扭出深度。孙彦是十分耐心的人,每次都把顾姹紫扭得面若桃花,眼波潋滟。
  面若桃花的结果,是顾姹紫想结婚了。结婚要有房子,但他们的钱还不够在市中心买半套房子呢,如果是城郊的房子,一套都差不多了,按孙彦的想法,城郊就城郊吧,辛夷又不大,骑电动车上班,也就是二十来分钟的事儿。但顾姹紫不同意,这哪是二十分钟车程的事儿呢?这明明是精神层面的东西。住市中心有市中心的象征意义,住城郊有城郊的象征意义。表面的困难可以克服,但象征呢,其影响既缥缈,又深邃,是决不能苟且的。所以,顾姹紫在房子这个问题上就宁缺毋滥了。老顾和孟婵娟也支持顾姹紫的宁缺毋滥——是理论的支持,不是实际的,本来孟婵娟想实际支持十几个平方的,但老顾暗暗地消灭了她的这个想法,老顾说,孙彦家为什么不支持呢?他们是男方,儿子结婚他们出钱买房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这是意气话了,孙彦家在农村,他们父母即使想支持,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老顾这样的意气话,孟婵娟还是很爱听的,因为它正中孟婵娟的下怀了。她虽然很爱顾姹紫,也爱屋及乌地爱孙彦,可再怎么爱,孙彦也是人家的儿子,她不能为了人家的儿子把自己养老的钱先赔了进去不是?
  怎么办呢?顾姹紫决定婚后先住娘家了。这个决定孟婵娟举双手赞成。真是妙,妙不可言,一箭双雕,一石二鸟,既不用从口袋里拿出钱来,又让孙彦住了进来。孙彦这么一住进来,不就有倒插门的意思了?一个女婿半个儿,倒插门的外地女婿就是一个囫囵儿了。比别人的囫囵儿还好呢,至少弄堂里还没有哪家的儿子能和孙彦比。就说沈娘娘,虽然有一对大胸脯,也有儿子,又有什么用?那儿子高中没毕业就去当兵了,当兵回来也没分配上工作,在家吃了一年闲饭后只好到超市去做保安了,一个保安,不过是蓝领,怎么好和研究生毕业的文化干部孙彦相提并论?孟婵娟带孙彦在弄堂里出出进进的时候,恨不得把胸脯挺得比沈娘娘还高呢!当然,顾姹紫婚后住家里还是要克服一些困难的,因为家里只有一南一北两间房,南面的房是老顾和孟婵娟两夫妻的,北面的房是顾姹紫和顾嫣红两姐妹的,如果把北面的房腾出来做新房,那顾嫣红住哪儿呢?顾嫣红说,她住阳台。阳台是封闭式的,十分小,只有三平米,一张单人钢丝床放进去就没法转身了,顾嫣红用花布把三面的玻璃窗团团围了,再在床头放个方纸箱子,纸箱也用花布罩上,上面放个小台灯,灯一开,也很温馨的。老顾和孟婵娟安心了。孟红果却看不过,孟红果对姐姐姐夫说,你们以为嫣红是盆栽呀,放阳台养?但孟婵娟懒得理这个妹妹,她自家的事还一团乱麻呢,竟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有那闲工夫,不如去管管她那风流老公,她老公是二医院的外科医生,成日拈花惹草,不是和女护士勾勾搭搭,就是和女病人牵扯不清。这丑事在孟家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呢,偏偏孟红果就以为别人不知道,还人模狗样地到处指手画脚。孟婵娟不点破她,孟红果心高,脾气又不好,一旦捅破了,她怕她没脸活了呢。


    
      
  顾姹紫和孙彦本来打算旅行结婚的。也不走远,就到附近的辛夷山去住一星期,又浪漫又经济。但孟婵娟不同意,顾姹紫是长女,是顾家的体面呢,她的婚事当然要大张旗鼓地办。而且,以前老顾同事孟婵娟同事的孩子们结婚他们是随过了份子钱的,弄堂邻里也有人情往来的,他们不办酒,怎么回收那些礼钱呢?但大张旗鼓地办酒要钱呢,钱从哪儿来?顾姹紫是不肯为婚事出一个子儿的,顾姹紫说,又不是她要办酒的,凭什么她出钱?老顾和孟婵娟只好咬咬牙自己出了。有什么办法,金枝玉叶养惯了的女儿,到头来,不能当狗尾巴草打发了。十桌酒,五千块,加上烟酒糖果,七七八八下来,上万块就出去了。礼钱收了几千回来,倒没亏多少。只是图书馆那边过来的礼钱却是顾姹紫接了。老顾和孟婵娟以为婚礼之后她会拿出来的,毕竟酒席钱是父母出的,可等了好几天,顾姹紫那边也没提这个事。老顾和孟婵娟便有些不自在,孟婵娟嘀咕了好几次,老顾说,自己的女儿,你就问一问,又有什么要紧。孟婵娟有一天趁孙彦不在,真就问了。顾姹紫当下就马脸了,顾姹紫说,图书馆的份子钱怎么能拿出来?下个月馆长的儿子就要上大学,再下个月,中文编目部的小马也要结婚,难不成到时再问你们要?
  账这样算,当然也可以。孟婵娟一时讪讪地,说,我也这样想呢,这是你爸的意思。顾姹紫伤心了,老顾那么疼她,怎么还惦着那份子钱呢?气冲冲去问老顾,老顾不承认,老顾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事呢?你妈总这样,什么事情喜欢往我身上推。这话顾姹紫信,孟婵娟是有这个不好的习惯,喜欢让老顾替她背黑锅。孟婵娟这下子哑巴吃黄连了,钱没要着,倒被女儿埋怨上了,为了将功赎罪,她第二天就包了好几屉荠菜虾仁水晶饺。这一次当然不只顾姹紫一个人吃,孙彦也吃。孙彦本来无所谓,萝卜丝的也好吃,虾仁的也好吃,但顾姹紫非要往他碗里搛虾仁的,他也就吃了。


    
       
  顾嫣红现在不怎么回家了。因为要当晚班,店要开到晚上九十点才关门呢,原来六点之后都是老板马小骊在那儿盯着,但马小骊最近常常有事,就让顾嫣红替她盯了,当然,也不是白盯,她给顾嫣红加了工资,一个月加到一千五了。顾嫣红干脆让马小骊替她买了张折叠床,搁店里睡了。老顾和孟婵娟起初不肯,一个女孩子,晚上睡那种地方,让人担心呢。但晚上没公车了,顾嫣红也不能走回来,从西门到东门,就是一路小跑,也要四十来分钟呢。按老顾的意思,顾嫣红就应该小跑回来——在店里坐一天了,跑一跑,活动活动筋骨,对身体好呢。但顾嫣红却坐小黄鱼,小黄鱼一般要四块钱,有时碰上黑一点的家伙,人家还要收五块。五块呢,一个月下来,就是好几斤粉红细白的鲜虾仁呢,就是一件打折的“咩咩咩”羊毛衫呢,快秋天了,百货大楼正在搞羊毛衫促销活动,老顾看中了一件铁灰色开衫,去看过几回了,也没买回来。顾嫣红若小跑一个月,几斤虾仁就跑出来了,一件羊毛衫就跑出来了。老顾这么一说,顾嫣红就忍不住哧哧地笑,笑过之后,顾嫣红说,那我在店里睡吧,这么来回折腾,有什么意思,回来也不过睡阳台。老顾和孟婵娟不吱声了。他们到店里去看了看,卷闸门还是很结实的。而且顾嫣红说,隔壁店里的小青,还有隔壁的隔壁小陶,都在店里睡的,能出什么事?   
  
  顾嫣红一日三餐现在都在店里吃。马小骊在的日子,她们就自己做。店里面有一个小电饭煲,一个电磁炉。顾嫣红炒两个菜,再煲个汤,一顿饭就吃得美美的了。如果顾嫣红烧了啤酒鸭,或胭脂鸡,老板就会喝几口酒,红酒。马小骊说,红酒养颜。这话顾嫣红信,不然,三十多岁的马小骊,怎么还那么面若桃花呢?而且三十多岁还是马小骊自己说的,据隔壁小青的老板说,十年前她就三十多岁了。那样的话,马小骊就四十多了,四十多岁的女人应该是老女人,和顾嫣红的姨妈孟红果形象应该一样了,水桶腰,一脸的褐色蝴蝶飞飞。可四十多的马小骊看上去,真是很年轻很妩媚的,妩媚这个词,是顾嫣红从顾姹紫那儿学来的,顾姹紫认为日本的女人很妩媚,特别是川端康成笔下的女人,而中国,五四之后,基本就没有妩媚的女人了。顾嫣红那时不明白妩媚到底是什么意思,顾姹紫白她一眼,说,你文盲呀,没读过《聊斋》?妩媚是什么,就是狐媚,也就是狐狸精的样子。顾嫣红这才有些明白了,川端康成笔下的女人她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但狐狸她在动物园是见过的,那脸上的表情,和一般动物确实不一样。
  马小骊经常出门,或者去广州打货,或者去打麻将。顾嫣红一个人的时候,自己就不做饭了,一般到“一箪食”叫碗馄饨或小笼包,“一箪食”的馄饨,在西门是出了名的,小笼包也一样,都特别鲜,是一种很奇怪的鲜。小陶说,那是胎衣的味道,他们在小笼包和馄饨的馅里放了胎衣呢。“一箪食”老板的小姨子,原来在乡下做接生婆,现在西门开个小诊所,表面给人看伤风感冒,看头疼脑热,其实呢,是专门给人做人流做引产的。所以,“一箪食”的胎衣有丰富的来源。这说法在西门是很流行的,但“一箪食”的生意依然很好。放了胎衣不是更好吗?电影《饺子》里的媚姨,不就是因为常吃放了胎衣的饺子,六十多岁的老妖婆看上去才会有三十岁的如缎肌肤三十岁的花瓣红唇,才会有和年轻男人颠鸾倒凤的可能和精力。西门的女人是没有禁忌的,只要能红颜永驻,让她们吃屎都愿意。但小青的老板从来不吃“一箪食”的馄饨,什么胎衣呀,不过胡诌了出来骗西门女人的。小青的老板私下对顾嫣红说。小青的老板很喜欢顾嫣红,比喜欢小青还喜欢,经常趁马小骊不在时叫顾嫣红到她们那边去吃饭。一开始顾嫣红总是有叫必应,她喜欢吃老板娘蒸的米粉肠,只要一闻到米肠那香味,顾嫣红就馋得流口水。但后来顾嫣红就不太敢去了,因为马小骊知道了后很不高兴,马小骊说,你少往她们那边跑,那个女人是很怪的。怎么怪呢?顾嫣红问。马小骊笑了,笑得很诡异。怎么怪呢?顾嫣红又问。马小骊乜斜了眼,反问顾嫣红,你看那个女人和小青的关系正常么?怎么不正常?顾嫣红不明白马小骊话里的意思,小青的老板和小青是有些没上没下,但那又怎样呢?很多老板和自己的伙计处得都如姐妹呢。她们可不是姐妹。那她们是什么?顾嫣红不依不饶,又问。马小骊笑眯了眼——马小骊每次一开心,眼睛都是很扑朔迷离的样子,马小骊说,嫣红,难怪你不敢参加高考呢,就你这样的脑子,怎么做得出那些稀奇古怪的题目?
  这其实有点羞辱顾嫣红了。但顾嫣红不生气,马小骊也不过是开玩笑呢,没有恶意的。再说了,这样的羞辱顾嫣红也习惯了,莫说别人,就是自己的姐姐,自己的父母,不也是这样的语气?但后来顾嫣红就很注意观察小青和她老板了。两人果真是有些怪怪的,小青老板看上去有些怕小青,小青不仅敢撂脸子,敢顶嘴,而且还敢动手,有一次,顾嫣红亲眼看见小青给了她老板一个大嘴巴,虽然是玩笑似的,但老板白生生的脸上还是有了几条红印子呢,像一朵盛开的菖蒲花。顾嫣红吓一跳,以为这一次小青老板一定要翻脸了,毕竟老板是老板,伙计是伙计,关系再好,也要有分寸的,不能蹬鼻子上脸。但小青老板反倒笑了,笑过之后,拍了拍小青的屁股,就作罢了。
  这事顾嫣红和小陶说了,小陶很古怪地看着她,说,你不知道哇?小青的老板喜欢女人呢,以前是小雪,再以前是小美,现在是小青,走马灯似的换呢。
  顾嫣红羞得满面通红,她想起来,小青老板原来也轻薄过她的。有一次,小青不在,她把顾嫣红叫过去,说是要帮她试试一件裙子的上身效果,是件黑色的镂空吊带裙。顾嫣红当时觉得奇怪,为什么不等小青回来了再试呢?但小青的老板说,这种衣服小青穿不出来的,小青的腰没有你细,小青的皮肤也没有你白。这话顾嫣红爱听,小青在西门是有名的美人,从来不把顾嫣红放在眼里。没想到,在小青老板那儿,顾嫣红竟然也有胜过小青的地方。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顾嫣红一激动,拿了吊带裙就往试衣间冲。她本来想等穿好了再出来给小青老板看的,但老板跟了进来,她要指导顾嫣红穿呢。顾嫣红果然不会穿这件裙子的,竟然胸罩没脱就把裙子直接往身上套,这怎么行呢,这样的裙子是要光了上身穿的,不然,就穿不出这件裙子的妖艳和性感来,就糟蹋了这件裙子。顾艳红就听话地把胸罩脱了,反正都是女人,也没什么关系。她自己的老板,也经常让她这样把店里的衣服试来试去的。裙子有些紧,也没有拉链,在胸那儿卡住了。小青的老板于是就在一边帮忙,帮忙的过程中小青老板的手有好几次都碰到了顾嫣红的胸,有一次,顾嫣红甚至觉得小青老板的小手指在她胸的下侧来回划了几下,很温柔的。顾嫣红没在意,她左胸的下侧贴了只蝴蝶,这是学《燕尾蝶》里的女人,《燕尾蝶》是顾姹紫买的影碟,她一点也看不懂,故事乱七八糟的,人物也多得让她眼花缭乱。但电影里有个女人在胸前文的一只蝴蝶却让顾姹紫喜欢得不得了,那时她就特别想也在自己的胸上文一只那样的蝴蝶。但辛夷没有文身店,同桌告诉她,西门有文身贴卖,她便逃课过来了,她之前没来过西门的,一过来就爱上了,是那种一见钟情式的爱,前世今生宿命般的爱。她爱这里的颜色,也爱这里的女人。都是和顾姹紫不一样的女人,眉眼不一样,表情也不一样,那生活看上去也不一样。有一种懒散的、与世无争的气息。顾嫣红那天一口气买了好几只蝴蝶文身贴,胸侧贴了一只红色的,肚皮上贴了一只绿色的,屁股上贴了一只蓝色的,都在隐私处,没有谁知道。除了那个同桌。她们躲在厕所,把门销插上,顾嫣红撩起衣服,把一只一只蝴蝶露给她看。同桌惊讶得不得了,小心翼翼地摸,仿佛那是活的蝴蝶呢。女人都是爱小动物的,尤其是色彩艳丽的昆虫。所以,小青老板的抚摸,顾嫣红也把它理解为这种昆虫之爱了,她一点也没有大惊小怪,她不过是抚摸那些蝴蝶吧,是因为那只红色的蝴蝶附身在那上面,她才会在那儿划来划去吧。后来小青就回来了,小青一看到她们在后间的样子,脸色顿时就黑鸦鸦的,啪地一下把桌上的计算器摔了,又啪地一下把几个衣架丢到地上。小青老板一言不发,样子悻悻的,顾嫣红当时还觉得莫名其妙,这个小青也忒不像话了,不过一个伙计,脾气怎么这么丑?
  搞半天,原来是这么回事。两人竟然在搞玻璃呢。顾嫣红知道这种人叫玻璃,从电影里知道的,她本来以为玻璃只有电影里才有,没想到,身边也有。之后顾嫣红就吓得再也不敢过去吃饭了。

十一     
  顾嫣红的生活,现在基本和家里没什么关系了。顾姹紫向来是不怎么管顾嫣红的,何况现在她有了孙彦,更没时间管了。老顾和孟婵娟也不去西门。偶尔他们也会生出要去一去的念头,因为有点过意不去,顾嫣红交了生活费呢,每个月六百块——开始是五百,但她加了工资后,主动把生活费也加了。这一点,让老顾和孟婵娟十分满意。笨女儿原来也有笨女儿的好,不会计算。她一个月在家总共才吃几顿饭呀,竟然交六百块的生活费。六百块,他们一家子的生活费也差不多了。如果是顾姹紫,就一定会这么说了。顾姹紫的数学学得多好呀,高考几乎考满分呢。而顾嫣红,数学经常考不到两位数的。什么叫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就是了。这么想的时候,孟婵娟就有些内疚了。有时做了凉拌小菜,或做了霉菜扣肉,就想着要让老顾给顾嫣红送一些过去。顾嫣红很喜欢吃这些呢。但老顾总没时间。没时间一半是借口,一半是事实。学校里的事倒是不多,但家里的事呢,现在却是纷至沓来。先是顾姹紫要结婚,他忙着收拾房子,忙着筹划婚礼;接着呢,又是孟婵娟生病,孟婵娟一生病,老顾就慌了,除了陪孟婵娟看病养病,再没心思干别的;再后来,就是顾姹紫怀孕,顾姹紫怀孕是顾家的大事,绝对大过顾嫣红的霉菜扣肉,所以,老顾没时间去西门呢。当然,如果老顾真想去,也还是能抽出时间的,鲁迅先生不是说过,时间是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是有的。关键是,老顾不愿意为了顾嫣红为了西门挤他的时间海绵呢。不挤就不挤,孟婵娟也不勉强他。人民教师嘛,去西门那种地方,让人看见了,确实不太方便。而且,老顾不肯去西门,孟婵娟表面有些愠,心里却是窃喜的。西门那么乱,妖精云集,男人去多了,说不定,就迷乱了。老顾的身当然是不会迷乱的,这一点,孟婵娟有把握,但眼呢,心呢,就不好说了。男人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事,那是常有的。女儿她是管不着了,但老公呢,那身心一定要高度统一的,身要在她这个曹营,心呢,更要在她这个曹营。   
  
  所以,老顾和孟婵娟对顾嫣红的牵挂,也就只停留在说一说的阶段,说过了,也就过了。昙花一现般的。之后就全力侍候顾姹紫了。顾姹紫怀着孕呢,孕相又不好,吃什么吐什么,吐了,又接着吃。且要吃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紫蕨炒腊肉,什么南瓜花炒鸡蛋,什么貂蝉豆腐。顾姹紫性子急,一旦想吃什么了,就恨不得立时立刻到嘴边。老顾现在上课都有些心不在焉了,老想着要到哪儿去弄这些玩意儿。一旦弄到了,孟婵娟就十万火急马不停蹄地往厨房赶,弄好了,再往图书馆送。孙彦看着老俩口的阵势,忍不住乐,说,这简直是“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嘛。顾姹紫也乐了。这就是住在娘家的好哇,如果和婆家人住在一起,还吃什么南瓜花。女友小韩说,她怀孕时不过想吃一盘炒螺蛳,婆婆也推三阻四的,说什么螺蛳里有寄生虫,屁话呢,不过是怕麻烦。她一生气,跑到大排档的夜市上吃了二大盘又麻又辣的炒螺蛳呢。
  住在娘家的好处当然不止南瓜花。顾姹紫存折上的数字,现在像窗台上的水仙,每天都噌噌噌地往上涨呢。老顾有时当了她的面,数顾嫣红给他们的生活费。数就数呗,顾姹紫假装看不见。倒是孙彦,有些不好意思了,孙彦说,我们要不也和嫣红一样,交伙食费吧。顾姹紫白他一眼,问,交多少呢?孙彦也不知道交多少,如果按顾嫣红的标准,他们就要交一千二了,这个数目他也是有点舍不得的。但如果低于这个数字,他们面上就下不来了,毕竟他们的身份和顾嫣红总是不同的,他们两个研究生,两个干部,到头来竟然不如顾嫣红一个打工妹了。这么一想,孙彦就低了头,不作声了。顾姹紫的逻辑和孙彦却是不一样的,顾姹紫说,世上的财富分两种,一种是物质的,另一种是非物质的。顾嫣红给父母的,就是物质部分,而她给父母的,就是非物质部分。非物质部分比物质部分更有价值呢。她这样的女儿,给了父母多少精神安慰呢?多少光荣和体面呢?所以,她也不欠父母的,不就是几百块伙食费么,和精神比起来,和光荣比起来,算什么东西?
  顾姹紫的白吃白住因此理直气壮。但孙彦还是有些心虚和忐忑,特别是顾姹紫不在家的时候。顾姹紫有时会和小韩在外面吃,当然都是小韩请客。小韩总是和婆婆闹矛盾,一闹矛盾就不想回家了。这时候顾家的饭桌上就只有老顾孟婵娟和孙彦了,老顾平日在饭桌上话就不多,一旦顾姹紫不在家,老顾的话就更少了。不说话的老顾就让孙彦觉得有压力。好在孟婵娟话多,孟婵娟的表现和老顾正好相反,孟婵娟平日也是话多的,一旦顾姹紫不在家,她的话就更多了,像只老麻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单位里的人事,说弄堂里的是非,说辛夷的旧闻和新闻,还有孟家和顾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如果顾姹紫在家,孟婵娟的话题一般是没有多少机会充分展开的,因为顾姹紫会及时地表达她的反感,或者用讥讽的表情,或者用讥讽的语气,或者拦腰就将孟婵娟的话题斩了,直接就说别的事儿。不管何种方式,总之会让孟婵娟的谈兴遭到打击。但顾姹紫不在家,情况就不同了。孙彦从不打击孟婵娟的谈兴,不仅不打击,还十分鼓励。顾姹紫不是有非物质财富理论吗?陪孟婵娟说话,应该也属于非物质财富这部分。所以,孟婵娟无论说什么,孙彦都能亦步亦趋地积极响应。孟婵娟的谈兴,在孙彦的鼓励下,愈发如火如荼不可遏止了。半个小时的饭,孟婵娟现在能吃上一个时辰。十分钟能洗好的碗,孟婵娟现在能洗上半个小时。只要顾姹紫还没回家,孙彦就绝对进不了他的房间。即使进去了,孟婵娟也能找个借口,再把他叫出来。
  老顾很不高兴,他实在看不惯孟婵娟和孙彦有说有笑的样子。看不惯孟婵娟他不敢表现出来,但看不惯孙彦呢,他就要挑刺了。一个大男人,怎么好这么窝囊呢?在单位,他还不如顾姹紫,顾姹紫是采编部主任,而他呢,不过是普通馆员。每个月的工资比顾姹紫还要少两百。倒是会哄女人,顾姹紫那么心高气傲的丫头,却被他哄得滴溜溜转了。两人一下班,就钻到房间里去了。老顾甚至担心他们还没有禁房事,因为半夜里他们房间里经常会传出哼哼叽叽的声音,为这个,他和孟婵娟嘀咕过。顾姹紫怀孕五个多月了呢,房事频了,会引起流产的。他让孟婵娟去提醒顾姹紫,孟婵娟不肯。她一向有点怵顾姹紫的,何况这种事,她也说不出口。老顾只好自己出马了,也没有直接说这事,而是用调虎离山那一招。他让孙彦去阳台睡,顾嫣红反正也不怎么回家,阳台多是空着的。可孙彦还没开口呢,顾姹紫先急了,顾姹紫说,为什么?有毛病呀,房间不睡睡阳台。老顾也不好说为什么,孟婵娟也不说,睡阳台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十二     
  顾姹紫果然就早产了。
  本来应该十一月的预产期,可十月中旬顾姹紫的背部就开始隐隐作痛了,之后就断断续续地见红。老顾和孟婵娟慌了,赶紧找孟红果的老公。可顾姹紫不想去二医院,辛夷最好的妇产科医生是叶锦屏,叶锦屏在妇幼保健医院呢,所以顾姹紫坚持要去妇幼保健医院。去妇幼保健医院自然没什么问题,但如果指定要叶锦屏问题就很大,叶锦屏的日程安排饱满着呢,辛夷上流社会的女人几乎都在叶锦屏手上生儿育女。可孟红果的老公虽然是医生,可他是外科医生,还是二医院的,和叶锦屏扯不上关系。孟婵娟急得团团转,直埋怨孟红果的老公。平日看上去和女人的关系不都是千丝万缕的么?怎么偏偏和叶锦屏就这么小葱拌豆腐一清二楚。这是胡搅蛮缠了,老顾认为,人家再风流,也不能把辛夷的女人都一网打尽了,总还有漏网之鱼的。何况他对他们家的事,一向也是尽心尽力的,不说别人,单是孟婵娟,没少麻烦他呢。所以,瑕不掩瑜,不能因为这一次的事,就责怪人家。要怪也只能怪孙彦,这本来是孙彦的事,怀孕是他的事,早产也是他的事——肯定是因为房事引起的感染,不然,怎么会有早产的症状呢?可他倒好,什么忙也帮不上。当初顾姹紫如果嫁的是陈希望,这事就不用他们操心了,陈局长一个电话就搞定了。可现在呢,没有办法了。他和孟婵娟,两个小学老师,有什么办法?顾姹紫找小韩,小韩的老公在税务系统,有许多社会关系的,小韩的儿子就是叶锦屏接生的。小韩倒是热心,但小韩的老公却支支吾吾。老婆是老婆,老婆的女友是老婆的女友。这完全不同的。社会关系也是一种不可再生资源,用一点就少一点。为老婆当然可以不计较这个,可为一个不怎么相干的女人,他就不想用了。
  顾姹紫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一委屈,背痛得更厉害了。
  只好去二医院了,顾姹紫虽然一向任性骄傲,到这时候,却也不敢任性了。
  顾嫣红却打了电话来,顾嫣红说,叶锦屏那边联系好了,可以直接去找她,只要说是李北岳的朋友就可以了。
    
  
  十三     
  李北岳是辛夷商业局的副局长,也是西门商业城的老总。
  他和顾嫣红的老板马小骊是中学同学,因为是同学,所以经常会来店里坐一坐,有时赶上了,也会留在店里一起吃中饭。这时候,马小骊就会让顾嫣红加个菜,西门的菜市场就在她们店后面,不远,顾嫣红走快一些,来回不过十来分钟的事儿。
  起初都是马小骊在的时候才过来,后来就不一定了,马小骊在时他过来,马小骊不在时也过来;再后来,李北岳就专门挑马小骊不在的日子过来。
  李北岳过来的时候从来不空手的,或者带瓶香水,或者带套化妆品,或者带条手链。顾嫣红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但后来,也就习惯了。李北岳说,反正都是别人送的,他老婆从来不用那些玩意儿,放他那儿也浪费了,不如就送给嫣红了。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最合适的。
  
  李北岳读过大学,所以说起话来,经常会有些文绉绉的。
  马小骊看到顾嫣红用娇兰彩妆盒,拿过去,细细地看,是正品,不是西门卖的假货。暗了脸问顾嫣红,谁送的?嫣红低了头,不言语。马小骊啐了嫣红一口,骂,小婊子,才到西门几天,就学会勾男人了?
  顾嫣红觉得十分委屈,她真没有勾过谁。她不过是不会拒绝,不会拒绝父母和顾姹紫,不会拒绝马小骊,也不会拒绝李北岳。
  再说,之前她也不知道李北岳是马小骊的人,要不是小陶告诉她,她真以为他们只是同学呢。
  之后顾嫣红在店里的日子就有些不太好过了。
  马小骊的脸,现在一如二四八月的天,会变,刚刚还是阳光灿烂呢,一转脸,又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了。还找茬。一件裙子卖了二百块,她说,怎么才二百块呢?那意思,是顾嫣红黑了她的钱。有男人陪女人过来买衣裳,女人进了试衣间,男人无聊,瞄了顾嫣红一眼,又瞄了顾嫣红一眼。正好小青店里的狗过来,马小骊立刻嗅一嗅鼻子,然后阴阳怪气地说,我们店里有骚味么?怎么总惹了公狗过来瞎转悠。顾嫣红本来不太懂指桑骂槐的,但因为马小骊指桑骂槐的意思总是太直白,几乎直白成了指桑骂桑,所以,即使头脑简单的顾嫣红,多数情况下,也能听懂了。
  听懂了的顾嫣红就觉得难堪。
  李北岳现在白天很少过来了,即使过来,也碰不上马小骊的唇枪舌剑。当了李北岳的面,马小骊对顾嫣红一如既往的温柔,不,是更温柔,总嫣红嫣红叫得十分亲热。顾嫣红觉得别扭。不懂马小骊为什么要这样做生做旦,问小陶,小陶是西门的人精,什么都懂的。小陶说,马小骊是在笼络李北岳呢,在西门开店,谁敢得罪李北岳李总呢?
  她笼络李北岳,为什么对我又做生又做旦呢?顾嫣红还是不懂。
  有什么不懂的呢?马小骊是生意人,做生意自然要求财,所以要委曲求全,所以要强颜欢笑。可她也是女人呢,是女人就会嫉妒,就会争风吃醋,你抢了她的男人,难不成还要她真对你好?没拿针锥你或硫酸泼你算是仁慈了。
  这话不对了,但不对在哪儿,顾嫣红也说不上来。
  照小陶这么说,顾嫣红难道只能哑巴吃黄连?
  小陶咯咯地笑,小陶说,嫣红,你真是老实,干吗哑巴吃黄连?你告诉李北岳呀。  
  
  
  十四     
  告诉李北岳的结果,是顾嫣红有了一间自己的店。
  本来李北岳不让顾嫣红在西门干了,他替她在朋友的公司找了个事,但顾嫣红干了不到一个月,就不愿意了。换一家公司,又没干到一个月。顾嫣红还是喜欢西门呢,也喜欢卖衣裳。李北岳没办法,只好让顾嫣红回西门了。在西门盘一家店,至少要十万。十万顾嫣红自然没有,别说十万,就是一万顾嫣红也是拿不出来的。不过,拿不出来也没关系,不是有李北岳么?有了李北岳,顾嫣红就成了西门最年轻的老板。顾嫣红才二十二岁,二十二岁的顾嫣红有了自己的店,店名就叫“嫣红”,是李北岳起的名,也是李北岳写的字,黑漆木板上,二个红艳艳的小篆体的“嫣红”,很别致的。
  顾嫣红的脸红成了一朵芙蓉花,嗫嚅半天,说,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李北岳说,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十五     
  但顾家人知道这事,已是三个月后了。
  三个月后顾姹紫的女儿孙蔻儿周岁,正好孟婵娟五十岁,前后相差不过六天,于是就放一起庆生了。老顾本来要在“福膳房”摆几桌的,是顾姹紫的主意,顾姹紫说,“福膳房”那个月正搞活动呢,打九折,而且大堂经理还是她们馆长的熟人,能折上折,合起来,也就八折了。那里的富贵鸭做得十分地道,板栗鸡羹也不错。这两道菜,可都是孟婵娟爱吃的。老顾想想也是。老夫老妻几十年的感情,用富贵鸭表示表示也应该的。但孟婵娟不肯,孟婵娟说,想吃富贵鸭,你不会在家里给我做呀?还非要到那里去吃?倒是把别人吃富贵了,自己吃穷了。再说,女人五十岁有什么好庆祝的,又不是三十岁,又不是十八岁。这些话孟婵娟是当了顾姹紫面说的,私下里,孟婵娟对老顾说,这丫头,又算计我们呢,让我们到“福膳房”请客,她搭顺风车,朋友来一桌,同事来一桌,到算账时,肯定又一毛不拔。凭什么?蔻儿姓孙,又不姓顾。这话一下子就把老顾说心酸了。他们原来试探过顾姹紫和孙彦的,想让蔻儿姓顾,反正孙彦有兄有弟,兄弟又都有儿有女,全姓孙的,孙家少一个姓孙的蔻儿,又不影响香火。但孙彦不作声,顾姹紫也不作声。顾姹紫本来事事都要做主的,却偏偏在这个事上由孙彦了。老顾和孟婵娟只能悻悻作罢了。既然这样,他们为什么还要给孙蔻儿摆周岁宴呢?要摆也是孙家来摆。这么想之后,老顾就决定在弄堂口的“鸿运来”摆几桌算了,“鸿运来”和“福膳房”的排场自然不好比的,完全是家宴的性质。家宴就家宴,既然寿星孟婵娟不在意,老顾也乐得省钱。
  顾嫣红那天来得比较晚。虽然晚,却晚成了家宴的高潮,因为那辆黑色奥迪。黑色奥迪是李北岳的,那天李北岳没什么事,便过来看看嫣红,想一起吃个饭,之后再安排一个什么活动。但嫣红说不行,嫣红说,她要回家过五一呢。什么五一?李北岳被她说迷糊了,都十月下旬了,还过什么五一?嫣红笑弯了腰,好半天,才直起身来,说,是我家的五一呢,老太太孟婵娟五十大寿,外甥女孙蔻儿一岁宴。这完全是顾嫣红风格的玩笑,很无聊,也很白痴,但李北岳也被逗笑了,说,要不我也去你家过五一吧?李北岳这话一说出口,顾嫣红的脸就耷拉下来了,什么意思?明明自己不能去的,还说这种话,寻开心呀?顾嫣红不理他,一转身,准备拉卷闸门了。四点多了,她还要去“乔家栅”拿蛋糕呢。“乔家栅”在她回家的路上,早上顾姹紫特意打电话叮嘱过了的,要她早点去,拿那盒双层的“花开富贵”,因为是电话里订的,没付订金,去晚了,怕被别人拿走了。李北岳却不让顾嫣红走,伸手把卷闸门一拉,却是把自己和顾嫣红拉在里面了。生气的顾嫣红,总是让李北岳觉得十分性感,尤其是她撅起嘴时,那鼓鼓的面颊,有一种孩子般的丰满和圆润。四十五岁的李北岳,常在西门出入的李北岳,对妖媚已经有相当的免疫力了,女人再风情,再狐媚,在他面前,基本也是良辰美景虚设。因为这个,马小骊时不时地会笑话他,说他现在简直就是东方不败。官场就如葵花宝典,要练此功,必先自宫。即使没有自宫,在里面耽溺久了,最后都免不了要跷起兰花指说话的。李北岳被她说得有些恼,但恼归恼,却也是不好较真的。一个和你耳鬓厮磨过的女人,说起话来,总是有些放肆的。所以孔夫子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马小骊现在就是这样又不逊又怨的状态,不逊是因为以前的关系,怨是因为他现在的表现。要说,马小骊在他面前基本还是克制的,至少没有撒泼。辛夷的女人,或者说,西门的女人,一旦撒起泼来,那也是十分狰狞的。而马小骊的不逊也罢,怨也罢,都是在笑靥如花的掩饰下的。这笑靥如花的奥妙,他自然也明白。无非不想倒了他这棵大树。但女人能做到发乎情止于礼和理的,不多。到底是个高智商的女人,也到底是个有素质的女人。
  这智商和素质让李北岳十分欣赏,不过,欣赏却是同志般的欣赏,不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欣赏。在男人对女人这方面,李北岳现在有反智倾向,既反妖,也反智。女人越妖媚,他越心如止水;女人越智慧,他越敬而远之。他实在不喜欢和人斗心眼了,他斗够了。年轻时他有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革命理想,斗得激情澎湃,斗得不亦乐乎。但二十多年亢奋地斗下来,他把自己斗到了商业局副局长这个位置,也把自己的身体斗出了三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高。医生建议他从此要清淡饮食。清淡饮食只是表象,他知道,最根本的,其实还是要清淡思想,他于是开始反思这种斗争的意义。人又不是公鸡,为什么一天到晚要乍了毛抖擞着自己的翅膀?他现在基本进入了一种弃绝圣智返璞归真的境界,这种返璞归真,贯彻到女人这个问题上,就是要女人思想简单,感情朴素,越简单越好,越朴素越好,最好简单朴素成动物植物一般,如猫,如狗,如花,如草。
  
  即使动植物,李北岳也还有要求,动植物的世界也是纷繁复杂的,这是世界不断进化的结果,大千世界进化到一定阶段,就是又回到混沌一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人有了动物性植物性,而动植物呢,又具备了某种程度的人性。所以,李北岳还要去菁存芜,删繁就简。如果是狗,李北岳希望是一只老老实实的土狗,城市的狗现在都太机警了,它们个个都是见过世面的,不仅过马路时认得红绿灯,而且还会由表及里地认识人,他不喜欢这种人格化了的狗们。如果是花呢,李北岳希望是桃花李花甚至喇叭花那样的单纯花朵,不要牡丹,太有身份意识了;也不要茉莉那样阴险的花朵,面上是做小伏低,骨子里呢,却使暗器,用氤氲的香气来湮没人,这差不多是生化武器了。很多女人都擅长走这个路线的,比如马小骊,比如他老婆。
  但顾嫣红还没有这样的进化。她完全还是一朵初开的桃花,鲜艳、葳蕤、无邪。李北岳第一次看见她,就被打动了。不仅心动,而且身动。他在老婆那儿、在马小骊那儿已经被讥笑为东方不败的身子,一到顾嫣红那儿,竟然感觉又如沐春风了。这让他惊喜莫名。原来他的萎靡不振他的气若游丝,不过是冬眠呀,一旦惊蛰,就又起死回生了。他差点就被马小骊骗了,什么东方不败?什么兰花指?简直是诬蔑。这个女人真是阴险哪,为了逃避自己的责任,竟不惜从根本上摧毁他。
  顾嫣红却让他惊蛰了。每次看见顾嫣红,他的身体里面都劈里啪啦的,犹如芝麻开花一般。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从前和马小骊刚好上的时候,他也激动过的,可再激动,他也能坚持住自己的原则,比如不在马小骊的店里亲热。有时马小骊把持不住,会乜了眼看定他。他知道她的意思,但他假装不懂。正正颜色,走了,丢下面若桃花的马小骊在那儿欲罢不能。虽然之后他会打电话给她,让她在什么什么时间去什么什么地方。马小骊讥笑他,认为这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怎么会是多此一举呢?这一举其中奥妙无穷呢,既坚持了他的原则,又有了延宕的快乐,当然,这一举最关键的奥妙,还不在上面两点,而是摆正了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他要她明白:是他在控制她,而不是她在控制他,他要她往东,她就得往东,他要她往西,她就得往西。她不是叫马小骊吗?他就要她名副其实地变成一匹马,一匹随他的指挥棒马不停蹄地奔跑的战马。每次她撅着肥臀在他胯下扭得欢实的时候,他都忍不住产生一种幻觉,仿佛他真在纵马驰骋。这幻觉,李北岳自然没说出口,他只是说,店里的沙发床那么窄,束手束脚的,影响水平发挥。马小骊便哧哧地笑,然后伸了手去挠他。
  但现在,李北岳不控制了,不仅不控制顾嫣红,也不控制自己。
  沙发床真的很窄,而且会嘎吱嘎吱地响,然而李北岳不管了,就那么嘎吱嘎吱地要了顾嫣红。
  之后还要缠绵,李北岳原来没有这毛病的,但自从和顾嫣红好上之后,他就添上了。他喜欢侧身抱着顾嫣红,用下巴去蹭顾嫣红的耳朵,或者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去划顾嫣红的脸颊。但顾嫣红今天没工夫让他蹭了,她还要去“乔家栅”呢,还要拿“花开富贵”呢,顾姹紫的电话刚才已经响过两次了。一次是沙发床嘎吱嘎吱响的时候,她要去接,但李北岳按住了她,没让;第二次李北岳干脆把顾嫣红的手机关了。顾嫣红有些生气了,又撅起了嘴。李北岳觉得好笑,说,小样,不就是一盒蛋糕呀,让小东去拿就是了。小东是李北岳的司机。
  那是顾嫣红第一次坐李北岳的车子回弄堂。李北岳自己没有去,但他让小东替他包了两个一大一小的红包,大的那个两千,给孟婵娟;小的那个一千,给孙蔻儿。
  弄堂和顾家,一时起了轩然大波。
       
  
  十六     
  顾家这才知道了李北岳,之前他们也知道李北岳的,在顾姹紫生孙蔻儿的时候,他们打了李北岳的名号去找叶锦屏,然而那时他们以为李北岳和顾嫣红是没关系的,他只是马小骊的同学,他是看了马小骊的面子才打那个招呼的,所以后来孟婵娟还特意做了一小坛酒糟鱼去谢马小骊。没想到,白谢了,原来李北岳和顾嫣红好上了。
  这小蹄子。
  孟婵娟又一次被气得卧床不起。她孟婵娟前世造了什么孽么?怎么这辈子生出一个这么笨的女儿,不会计算数学也就罢了,还不会计算自己的人生,你一个黄花闺女,和一个四十多的有妇之夫姘,以后还怎么嫁人?还怎么在辛夷生活?
  老顾这一次也不管文明不文明了,虽然没有和修鞋的老张头一样去用鞋拔子敲女儿的头,但家里的饭桌还是被他敲得咚咚响——舍得这样敲饭桌也说明老顾的情绪已经恶劣到极点了,因为那张饭桌是他们家最奢侈的家具了,柚木的,差不多花了老顾和孟婵娟两个人整整一个月的工资呢,是顾姹紫结婚前才买的。老顾平日对它十分爱惜,爱惜到几乎从来不肯让它素面朝天,一层厚厚的塑料膜上面,又盖了一层花塑料布。顾姹紫笑话他们,说,这桌子是金枝玉叶呀,还整个“顾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不识”的景。但现在,老顾管不了这个金枝玉叶了,一巴掌一巴掌地在上面拍。两千块的红包也被老顾扔到了顾嫣红的脚下,老顾嘶哑了嗓子喊,谁要他的臭钱?谁要他的臭钱?他算什么东西?到这儿来摆谱。
  倒是顾姹紫小两口的反应相对平静。孙彦的平静是自然的,他是外人,还没有建立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伦理观,何况,一个做姐夫的,对小姨子的感情生活也实在不好插嘴。而顾姹紫呢,态度也表现得前所未有的理性。她不明白老顾和孟婵娟为什么会动这么大的肝火,难道他们真相信顾嫣红会是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一支出污泥而不染的白莲藕?不可能的。荷花和藕之所以反复被人讴歌,就是因为出污泥而不染太困难了,困难到许多风流名士都做不到,风流名士都做不到的事,顾嫣红能做到?她加减乘除都弄不清楚呢,还指望她出污泥而不染?老顾和孟婵娟既然当初让她去了西门这个污浊之地,那有今天的龌龊不是意料之中的么?
  所以顾姹紫一点也没有大惊小怪。她当然也批评了顾嫣红,不过不是从伦理道德的角度,而是从数学和经济学的角度。这一点和孟婵娟是异曲同工,什么叫鼠目寸光?什么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顾嫣红的所作所为就是呀!为了眼前的一点小恩小惠,她把女人的一辈子都搭上了,不划算呀!她又没学历,又没能力,仅有的一点资本,也就那几分青春,几分姿色,本来应该精打细算用来物色一张长期饭票的,可她倒好,浪费给一个有妇之夫了。中国女人的平均寿命可是七十四岁,而顾嫣红那种头脑简单的女人,或许要活更长呢,像日本女人那样活到八十五岁也说不定。二十岁时当然可以凭色相吃饭,三十岁呢,四十岁呢,如果能风韵犹存成巩俐或者张曼玉那样,或许也行。问题是世上有几个半老女人能当巩俐和张曼玉呢?就算能当,那之后呢,八十五岁的老女人也是要吃饭的,孟婵娟的母亲就八十多了,比孟婵娟还能吃呢,每餐能吃两碗饭,还要喝肉饼汤。没有婚姻繁衍出来的儿女供养,到时吃什么?和弄堂口的老槐树一样,吃西北风?
  顾嫣红不言语。不言语不意味着她听进去了,相反,她完全是屏蔽的状态。顾姹紫的话总是太快,又总是喜欢夹杂数字,简直和数学题一样,让她晕。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把自己屏蔽了。屏蔽是她的绝活,是打小练就的童子功。在学校上课也罢,在家听老顾孟婵娟和顾姹紫训话也罢,只要那些话她不爱听,她就想别的事儿,看别的东西,脚下扛了饭粒子赶路的蚂蚁,窗外树上啾啾鸣叫的麻雀,或者书上不知什么时候不小心溅上的一团黑乎乎的墨渍。即使是墨渍,也比顾姹紫的话更有意思呢。顾姹紫一看顾嫣红恍惚的神情,就知道自己又白费精神和唾沫了。总这样,不管你如何深入浅出,如何化繁为简,她横竖恁是不懂。顾姹紫相信,顾嫣红的脑袋一定是榆木做的,甚至比榆木都不如,人家还知道四月开花,五月结果,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儿,而她呢,什么都拎不清。
  
  顾姹紫懒得管她了。老顾和孟婵娟却不能不管,虽然这个时候管已有些亡羊补牢的无奈,那也不能不管。
  管的方式是让顾嫣红和李北岳马上一刀两断,马上,趁还没有四面楚歌,弄堂里的流言还是欲说还休闪闪烁烁的阶段,毕竟他们只是看见了奥迪而已,看见奥迪能说明什么呢?什么也说明不了,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他们又没看见李北岳和顾嫣红在一起。不像弄堂十四号的钟家丫头,光着身子被别人老婆堵在了床上,那才是铁证如山无法狡赖的。但顾嫣红还没狼藉到那个程度,不过是看见了奥迪,不过看见了红包。
  何况红包他们还是要退回去的。关于这个红包的处理,顾姹紫却有不同的意见,为什么要把红包退回去呢?李北岳的钱,是他自己的吗?都是民脂民膏!既然是民脂民膏,那不就是他们自己的钱?自己拿自己的钱,应该的呀!再说,难道退了红包顾嫣红的清白就回来了么?又不是在菜市场买卖萝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典型的小市民思维。女人的名声如水,一旦泼了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这就是覆水难收。既然覆水难收了,那退红包还有什么意义?
  什么意义老顾也说不上来,即使能说上一二,也一定会被顾姹紫三三四四地驳了回来。在顾家,顾姹紫绝对是理论的高手。老顾知道顾姹紫的心思,不就是不想退孙蔻儿的那一千块钱吗?扯什么民脂民膏覆水难收之类的废话呢?其实老顾也不想退呢,在最初的愤怒之后,退红包的决心其实也很脆弱了。两千块钱呢,在辛夷好买一平方的房了。对老顾夫妇而言,这几乎是有些悲壮的行为。他们作这个决定的时候,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呢。孔夫子说,君子爱财,但取之有道。他们虽然生活在弄堂里,却是弄堂里的君子呢,修养和居陋巷的颜回都差不多了。而现在,顾姹紫的一席话,又让老顾做不成君子了。
  想想也是,如果顾嫣红和李北岳已经有了实质性的关系,那这礼钱他们就是该拿的,不仅该拿,而且还拿得不够呢,虽然它弥补不了什么,可补一点是一点,总比赔了夫人又折兵好哇;如果顾嫣红和李北岳还没有什么,那更好,白拿呢,反正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问顾嫣红——当然不能直接问,他们是父母,怎么好意思直接问这种事情,只能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问,顾嫣红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好意思,总之死不开口,无论他们问什么,她都和哑巴一样。
  老顾没辙,只好去问李北岳了。
  代表顾家出面找李北岳打探虚实的,是顾姹紫。老顾夫妇因为红包的关系,有些心虚了,而顾姹紫理直气壮。当然,见面的由头还是退钱,这是虚晃一枪的策略,她有十分的把握李北岳不会把钱拿回去,所以顾姹紫把红包往桌上一放,凛然说,李局长,无功不受禄,这礼,我们不能收。
  李北岳笑笑,说,不过一点小意思,又何必客气。很随意地,李北岳又把红包朝顾姹紫的面前轻轻推了过来。
  顾姹紫要再推的时候,服务员进来了。
  他们在“锦绣阁”见的面,下午五点多,正是晚饭时间,所以李北岳自作主张给顾姹紫点了一盅木瓜炖燕窝,李北岳说,这玩意儿女人吃了好,养颜,淡斑。
  顾姹紫的脸上,有很隐约的蝴蝶斑,是怀孙蔻儿时长上的。
  气氛一上来便有些不对了,太友好了,顾姹紫觉得。她本来要先礼后兵的。然而现在,一边享用着“锦绣阁”的燕窝汤,一边享用着李北岳的软语温存,她竟然有些兵不起来。
  而且李北岳的形象和她想象中的也不一样。她本以为要见到一个肠肥脑满的中年男人,官僚嘛,尤其是小城市的官僚,样子都差不多的。一张油光可鉴的脸,一双又浑浊又傲慢的眼睛,一身没有品位的灰黑色官服,那形象整个一只《诗经》里的硕鼠。可李北岳却一点也不硕,甚至有点瘦,虽然也没瘦成一树临风,但那意思也还是树的意思。
  这让顾姹紫有些为难了。顾姹紫对硕鼠可以横眉冷对可以义正词严,对树,却没有办法这样。
  尤其这棵树上还结了果子。临分手,李北岳给顾姹紫送了一只又大又红的果子:一张“自然美”的保养年卡。
  李北岳说,初次见面,不成敬意。
  顾姹紫先礼后兵的念头,顷刻间成了落花流水。
    

 十七     
  恼羞成怒是之后的事情。顾姹紫一回到家,情绪就开始有些恶劣了。怎么说自己也是个研究生,是个在省城见过世面的人,难不成为了一盅燕窝和一张保养卡就缴械投降了?就放弃自己的伦理和道德立场了?不可能的。顾姹紫如果是这样的人,就嫁陈希望了,甚至就不会回辛夷了——顾姹紫当初是可以留省城的,读研二时,导师带她参加过一次省自考阅卷,考试办的一个科长,看上了她。省考试办是十分有钱的单位,那位科长的年收入有十几二十万,且有房有车,并私下里向顾姹紫许诺,如果她嫁他,他能把她弄进省图书馆,或者人事厅的资料室。顾姹紫十分挣扎,她真的很想进省图书馆的,也真的很爱那房那车,然而科长的长相,实在离顾姹紫的理想有些差距,而且还三十多了,是离异的。她如果嫁他,只能算续弦。她才二十几岁,风华正茂,凭什么一开始就做续弦呢?犹豫再三,她还是把他让给了同宿舍的小白——说让,其实有些拔高了自己的姿态,因为在顾姹紫挣扎的过程中,科长和小白已经眉来眼去打得热乎了。周末他经常开了车到宿舍来,顾姹紫爱理不理,而小白却是蛾眉婉转,科长对顾姹紫的感情,本来也没坚决到非卿不娶的程度,小白婉转几次之后,科长自然而然就移情于小白了。小白的姿色,虽然比顾姹紫差一些,但在她们宿舍,也算第二号美女了,而且人家还有摇曳之美呢。摇曳之美是宿舍里老四对小白的经典评论,本是亦褒亦贬的,然而小白却毫不客气地做褒义的理解了。后来小白果然进了省图书馆,同学们都十分艳羡,如今要在省城的事业单位谋一份差事,简直比走李白的蜀道还要难呢,但顾姹紫却嗤之以鼻,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自己的残羹剩炙!当然,形容为残羹剩炙又有些不准确了,因为那羹和炙毕竟是她没有动过筷子的,但只要她愿意动筷子,那还有小白的什么事儿呢?
  只要这么一想,顾姹紫就不由得不敬佩自己了。好女人有所为有所不为,她虽然也爱锦绣前程,也爱出有车食有鱼的生活,但为了自己做女人的原则,为了自己的精神高度,她牺牲了自己的车与鱼,世上有几个女人能做到这一点呢?小白做不到,顾嫣红更做不到。这是境界!
  不过,李北岳的东西,性质不同,不是民脂民膏吗?她收了它,算是替天行道,算是杀富济贫。所以,她该吃吃,该拿拿,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用有思想负担。老顾问她,嫣红到底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呢?顾姹紫好笑,不就是想问顾嫣红和李百岳发没发生肉体关系吗?这种事,顾姹紫又不是当事人,怎么知道?难道她好意思问李北岳?什么脑子!到这时候,老顾和孟婵娟竟然还心存侥幸,希望顾嫣红和李北岳还是泾渭分明的关系,他们以为,如果他们泾渭分明,顾嫣红这时赶紧撤,还来得及,他们偷了鸡,又没蚀米,吃了狐狸,还没惹上骚。这算盘真是打得如意呢!但顾姹紫一句话,就让他们的算盘子稀里哗啦地散落了,顾姹紫说,什么关系?还能是什么关系?男女关系呗。这当然是顾姹紫的猜测,但顾姹紫认为,自己的这个猜测绝对是负责任的,不是男女关系李北岳会这么慷慨?现如今的男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有些猥琐男,捉了兔子还不撒鹰呢,他们图书馆就有一个,和一个女人好了一年了,一年里同进同出,形同夫妻,临分手,女人没说什么,男人却一五一十地索要起分手费来,哪月哪日他们一起吃了火锅,哪月哪日他们一起出远门了,火车票是他买的,甚至他们第一次在外地开房的钱,他都记在账上了,要AA。他的这种行径遭到了图书馆所有女同事的唾弃,然而他在这种唾弃面前却很坦然,很自若。男人已经现实到了这个程度,老顾竟然还指望顾嫣红和李北岳泾渭分明,真是太天真了,太乐观了。顾姹紫有些恼,白他们一眼,更坚定地说,别痴心妄想了,他们绝对是男女关系。这说法和这语气让老顾和孟婵娟很绝望很惶恐,怎么办?怎么办呢?李北岳是有妇之夫,辛夷也不大,万一哪天那个妇知道了,杀到这个弄堂里来,那顾家还怎么有脸在这儿住呀?顾家在这个弄堂,可是住了几十年呢。但顾姹紫一点儿也不惶恐,有什么好惶恐的呢?李北岳既然敢公然让司机把他的奥迪开到这儿来,妇那边一定是搞掂了的,不然,他傻呀,给妇留下这么一个大脚印?
  
     
  十八

 在局里,李北岳算是很低调的一个人。和他一般年龄一般位置的男人,哪个没有一两个婚外的女人呢?守身如玉是女人的美德,对男人而言,尤其是对仕途中的男人,就完全没有必要了。关于这一点,局里上上下下的男人都有高度的共识,甚至局里的女人,也都心照不宣地遵循着这种不平等意识。当然有些女人最初也是觉得屈辱的,也努力抗争过的。比如王局的老婆徐十五——徐十五其实原来不叫徐十五,而是叫徐初一,徐初一是年轻的,相对于王局而言;也是漂亮的,相对于其他局长夫人,但她的年轻漂亮,和王局的打字员比起来,也还是望尘莫及的。这种望尘莫及被一向傲慢的徐初一大意地忽略了,而王局却没有忽略。他向来是个细腻的人,对女人和对领导,就更加细腻了。细腻的结果,就是以更细腻更彻底的方式认识了打字员。本来王局认识打字员的方式还是较隐秘的,但被认识的打字员却不想隐秘,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就让徐初一知道了,自认为还年轻漂亮的徐初一哪能咽下这种气呢?立刻跑到局里来大闹,自然是闹不出什么结果的,除了打字员挨了一个耳括子之外,没有引起任何的影响。气极败坏的徐初一于是就扬言说,他能做初一,我就能做十五。朋友开始还以为她只是虚张声势,毕竟她是骄傲惯了的,受这样的羞辱,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唇枪舌剑一番,聊以自慰。可没承想她果然就做十五了——和女儿的英语家教,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无比骁勇地搞上了,徐初一的无比骁勇,直接带来了两个后果,一是她从此被叫做徐十五了,二是被王局弃若敝履了。而那位打字员,两个月后,成了发展规划科的一个副科长,再两个月后,就走马上任为局长夫人了。
  徐初一的错误,在于没有认清形势,形势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哪怕是如豆的灯,也是要遭灭顶之灾的。而徐初一,竟然把女儿的英语家教,当作大红灯笼高高挂了。这不是自寻死路么?徐初一的下场,成了夫人们的反面教材。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夫人们表面是懦弱的阿斗,但其实呢,也很懂自己的生存智慧。都是为了屁股下的那把交椅,谁也不比谁有尊严。一往直前谁不会?驴子都会呢,把它牵到大道上,它绝对闷了头往前走。这样说起来,徐初一的表现,和一头驴也差不多呢。夫人们在一起闲谈时,偶尔会忍不住作践作践徐初一,这是难免的,成者王,败者寇,何况这个败者,当年仗了老公的地位和自己的姿色,也作践过她们呢,所以幸灾乐祸是应该的,落井下石也是应该的。当然,这样的闲谈,主要目的不是为了作践徐初一,说到底,她们和徐初一的矛盾,还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她们真正的敌人,是狐狸精一样的打字员们。徐初一就是牺牲在狐狸精手上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徐初一差不多是她们的先烈了。所以,闲谈徐初一,就是要从先烈的身上得到启示。启示就是:不要意气用事,而要委曲求全。韩信能忍胯下之辱,所以韩信成了大将军。刘备和曹操在青梅煮酒论英雄时,被雷雨吓得掉了筷子,最后才能三分天下。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叫守大节不拘小节。只要屁股下面的交椅坐稳了,外面再莺歌燕舞,也由他去。风平浪静的王朝,是没有的,总会有此起彼伏的流寇。一味的铁腕,不一定管用。纣铁腕不铁腕?秦铁腕不铁腕?一样亡了江山。怀柔有时比铁腕更见效果。狐狸精的看家功夫就是怀柔,她们要师夷长技以制夷。懂得了这一手,就不会和徐初一那样逞匹夫之勇了。婚姻也是很高深的政治经济学呢,也是很高深的哲学和军事学呢。当然,不是所有的夫人都有这样的觉悟,都能到达这种理论的高度。吴局的夫人就用更朴素更直白的语言,用半戏谑半认真的口吻,代表局里的夫人们提出了她们的口号:坚决不下岗。山无陵,江水为竭,坚决不下岗;冬雷震震夏雨雪,坚决不下岗;天地合,还是坚决不下岗。夫人们把心酸化成了幽默,把悲剧演成了喜剧,你死我活的斗争变成了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游戏,这就有智慧的意味了。这智慧利于建构和谐社会和谐家庭,所以男人们就笑纳了。毕竟,在“家中红旗不倒”这个核心问题上,男人和女人差不多是殊途同归的,关键是对“外面彩旗飘飘”的认识容易有分歧,既然现在夫人们能够理解且默认后面这句话,那就最好不过了。
  有了这样一群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夫人,商业局的男人,就活得十分招摇了。商业局的狐狸们,也活得十分招摇了。商业局简直成了蒲松龄笔下的聊斋,辛夷的狐狸们有事没事都爱在那儿出没。只要不是特别官方的活动,无论是开会,还是酒宴,局长们都可以携狐狸同行的。这让教育局文化局的领导们很艳羡了,纷纷开玩笑说,要把自家的夫人送到商业局的宿舍大院里去进修。
  不过,李北岳是从来不招摇的,也不允许他的狐狸招摇。开始的时候,马小骊也试图想招摇,有一次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跑到他的办公室来,当时他的办公室还有吴局在,他忍住了没发火,之后整整冷了她一个月呢。马小骊后来就不敢了,夹紧了尾巴躲在西门。这就对了,人都要明白自己的身份。僭越是不对的,公然的僭越就更不对了。莫说马小骊,这个连妾都不是的女人,不能如此肆无忌惮。即使夫人姚纹,打从他当了局长之后,声气也开始绵软了。她本来就是江浙人,说话有绵软的传统,但当李北岳三十几岁还是副科的时候,她说话的声气一度也表现出了很北方的气质。他那时才知道,女人的声音,原来也如候鸟,会迁徙的。他虽然是学经济出身,但他一向喜欢文学,很相信风花雪月的浪漫爱情,但姚纹声音的迁徙,一下子让他发生了嬗变,他从一个浪漫主义者变成了一个现实主义者。做一个现实主义者的好处,就是他很快升迁了。职位升迁了,房子升迁了,家里存款升迁了,而女人也升迁了——这是姚纹最不想要的升迁,但这时不由她了,树的生长都有自己的既定流程,开枝了就要散叶,散叶了就要绽花,绽花了就要结果。至于这果子是不是姚纹想要的,李北岳是不管的。不仅不管,内心还有一种隐秘的快感。姚纹不是不知道马小骊,一开始就知道了,女人在这方面,都有天赋的。她之所以隐而不发,是投鼠忌器。这一点,李北岳也知道。因为知道,他隐秘的快感就更强烈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鱼与熊掌,不能兼得。要么做徐十五,宁为玉碎;不碎,就只能做瓦了——完整的,却灰兮兮的瓦。


    
  十九     
  李北岳以为,嫣红不属于狐狸系列,倘若是的话,也是一只笨狐了。嫣红从来没主动向他要过什么,以李北岳的经验,女人只要不主动要求物质,不过分要求物质,基本就是好女人了。热爱物质的女人是健康的女人,大学时他的哥们儿老季对他这样说,他不信,那时他正和中文系的姚纹谈着恋爱,中文系的女生很风花雪月,不谈仕途经济,也不吃食堂的红烧肉——五食堂的红烧肉那时很有名的,是他们大学的一绝,魅力和外语系的校花、中文系教授的讲座差不多的,甚至更有魅力,至少对老季而言是这样。老季经常在食堂对了艳若樱桃般的红烧肉摇头晃脑地说,校花,我所欲也,红烧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校花而取红烧肉也。因为这句话,姚纹很鄙视老季,老季呢,倒不鄙视她,却讨厌她,认为她虚伪。老季判断女人时,有一套很朴素的标准:喜欢红烧肉的女人,是诚实和健康的女人;反之,就有问题——不是德行有问题,就是身体有问题。为了哥们儿的幸福人生,老季于是极力反对李北岳和姚纹好,只要有机会,就要进行或含蓄或公然的挑拨离间。但那时的李北岳对女人的认识,还处于“蒹葭苍苍,白雾茫茫”的阶段,完全不能接受老季庸俗无比的红烧肉理论,所以老季的挑拨离间丝毫起不了作用,李北岳最后还是和风花雪月的姚纹结婚了。之后李北岳就领教了风花雪月的姚纹的妙,姚纹还是不吃红烧肉的,但她爱吃鲈鱼脍,无比热爱,爱到桌上如果没有它几乎就不想下箸。姚纹说,知道晋人张翰么?人家为了鲈鱼脍莼菜羹,连洛阳的官都不做了。这句话李北岳懂,是说爱吃鲈鱼也是一种文人风流,虽然也是口舌之欲,却是升华了的口舌之欲,还在风花雪月的范畴。鲈鱼在辛夷,十几块一斤,是五花肉的两倍价格。李北岳醍醐灌顶,才明白风花雪月的女人是怎么回事。也才理解老季理论的高明,却晚了。
  
  于是就有马小骊。马小骊和姚纹不一样,马小骊一上来就是很物质的。物质到十分纯粹的程度,他隔段时间,就会给她一些钱。开始的时候,他还会找个名目,后来,名目都不用找了。马小骊拿钱的时候,也没有不好意思。他本来以为,她会有点不好意思的,然而她没有,姿态极优雅地接过去了。他想起初中时她干干净净的样子,有些伤感。当然,也是云淡风轻的伤感,一会儿就过去了。这样也好,老季不是说,热爱物质的女人是健康的女人。有了姚纹的经验,李北岳现在也这么认为了。这样的关系或许更简单更诚实。但马小骊不仅热爱物质,还热爱赌,麻将越打越大,最初五块钱一个子,后来十块,再后来,二十块一个子了。每次的输赢都上千,有时连着战斗几天,就近万了。马小骊的牌打得极好的,也因为这样,她才艺高人胆大。但她的艺,在西门的女人面前玩玩,当然没什么问题,但和西门的男人玩,就捉襟见肘了。不仅艺捉襟见肘,经济亦捉襟见肘。捉襟见肘的后果,便是开始打李北岳的算盘,当然是犹抱琵琶地打,姿态依然很优雅的,可李北岳还是意味索然了。
  到底过分了。
  姚纹和马小骊的毛病,都在于太高估自己的智商了,女人高估自己的智商没有问题,但不能低估男人的智商,尤其不能低估李北岳这种男人的智商。四十五岁的李局,身体各项功能基本都开始呈衰退的态势,唯有智力和眼力,却老而弥坚了。所以,即使姚纹的鲈鱼披上张翰的外衣,即使马小骊的算盘用了琵琶遮掩,李局也还是看得明明白白,明白了的李局对老季的理论就作了修正和补充:热爱物质的女人是健康的,但过分热爱物质和主动要求物质的女人是不健康的。
  健康是理想。年纪越大,位置越高,就越要追求健康。所以李北岳现在热爱粗粮,热爱锻练,也热爱顾嫣红。
  让司机小东带了红包去顾嫣红家,说起来,是一时性起,但其实呢,却也是一石几鸟,一鸟是姚纹,一鸟是马小骊,还有一鸟呢,就是顾嫣红的父母。

 

 
  
  二十 
  老顾和孟婵娟彻底偃旗息鼓了。
  因为“嫣红”。老顾和孟婵娟有一天偷偷去了一趟西门,他们去找马小骊。既然顾嫣红不肯回到家里,他们只好让马小骊辞退顾嫣红了。马小骊用极其古怪的眼神打量了他们好半天,然后说,我这个小庙怎么能养下你家那尊大菩萨呢?人家做老板都已经好几个月了。
  老顾和孟婵娟面面相觑,什么老板?谁做了老板?
  马小骊不理他们了。隔壁的小陶听到动静,过来把他们带到了“嫣红”。“嫣红”就在斜对面,走过三四家店就是了。
  店里有客人,是个小秧子,一张脸,涂抹得和胭脂铺子一样。看不出她身上试穿的是一件什么衣服,又像内衣,又像外衣;又像上衣,又像裙子,顾嫣红正帮她系腰上的那根带子,见老顾和孟婵娟进来,惊得两眼溜圆。小陶忙过去招呼客人。顾嫣红放下手上的腰带,却不过来,依然站在小陶旁边。老顾和孟婵娟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一起看着小陶和客人讨价还价。那件怪里怪气的衣裳,在孟婵娟看来,真是白送人家也不会要的,小陶却开口就要三百块。小秧子还价二百,小陶撇撇嘴,不说话,拿眼睃嫣红,嫣红木木的,没有反应。把一边的孟婵娟都看急了,这样的衣裳不赶紧卖掉,留在店里等着生蛀虫么?小秧子跨出店门的时候,孟婵娟差点开口这样说了。好在没说出口,因为小秧子没过两秒钟,又转身把那件衣裳买了去。老顾的好奇心一时也被勾引了起来,忍不住问,这件衣服花多少钱进的呀?小陶说,肯定五十不到呢。五十不到?五十不到那两百还不卖?老顾不明白。小陶笑笑,说,叔,你不懂我们这行,我们卖衣服不能只看进价的,还要看人。那秧子有钱着呢,你没看见她手上的包包,LV的,好几百呢。
  老顾不懂LV是什么东西,但他是数学老师,会算数。五十不到的衣服竟然卖了三百,这样的买卖一天要是做上一单,那顾嫣红一个月的毛收入就赶上他们全家总和了。这丫头也太阴了吧?竟然几个月也没和家里言语一声。顾姹紫知道了不得气死呀,自己读了那么多书,又是大学,又是研究生,到头来,白读了,还没有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笨丫头赚得多。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什么书中自有千盅粟?
  老两口心情十分复杂地离开了西门。他们原打算把顾嫣红弄回家的,现在看情况,是弄不回来了。覆水难收,老顾到现在,才真的理解了顾姹紫之前说的那句话。顾嫣红现在就是覆水,且覆在西门,他们根本没有办法把它舀上来。只能,也只能听之任之了。
  只是,关于荷花和藕什么的,他们再也不好意思说了。
  他们过起了半蛰居的生活。孟婵娟现在除了去单位,几乎很少出门。出门总要碰到人的,碰到人总要说话。孟婵娟是那么爱说话的女人,要让她不说话,那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可如今说什么呢?说什么都很危险,说什么都有可能被绕到顾嫣红那儿去,尤其是沈娘娘陈金凤这些女人,最讨厌,也最恶毒,有时弄堂里遇见了,孟婵娟明明想擦身而过,她们却不肯,想方设法去挑起孟婵娟的话瘾。陈金凤笨一些,开门见山就说顾嫣红了,说顾嫣红孟婵娟当然不乐意,支吾一两句就转身走了。但沈娘娘狡猾着呢,她总是先从顾姹紫一家下手,说孙彦呀,说孙蔻儿呀,说到孟婵娟的警惕性放松了,沈娘娘这时才如台上的花旦一样,突然甩甩水袖,来一个转身,转到顾嫣红那儿了。孟婵娟气得要命。回家就发誓再也不理那鬼娘娘了,可下一回,或者下下一回,孟婵娟还是会上沈娘娘的当。
  和孟婵娟比起来,老顾的日子要好过一些。他本来就是个严肃的人,不太喜欢和别人家长里短。现在因为顾嫣红,他更加严肃了。整日板了脸在弄堂进进出出,弄堂口的老张头,或宋婆婆,经常顾老师顾老师在后面追着叫,他假装没听见,拎了菜篮子低了头往前走,若有所思的样子。老顾才没工夫搭理那些小市民呢,有一次,他不过抱了孙蔻儿在槐树下站了不到一刻钟,宋婆婆就过来了,要给顾嫣红介绍对象。是城北“胖子粥铺”家的老二,二十五岁,煮粥的手艺特别好,干贝粥、皮蛋粥,煮得比他父亲还可口,如果和顾嫣红成了一对,那真是郎才女貌,宋婆婆拍着老顾的胳膊说。老顾觉得好笑,什么才?不过一个煮粥的!当然,这话老顾不会说出口,老顾只是说,嫣红还小呢,不急!宋婆婆说,怎么还小?二十多了!顾老师,闺女不比母鸡,可以放家里多养养,养肥了,好炖汤,好生蛋。闺女不好放家里养久的,养久了会出事。先前钟家那丫头,我给她介绍过好几户人家呢,都是家底殷实的好人家,她父母不肯,也是说还小还小,结果小不小?自己找下男人了!依我说,不怪钟家丫头呢,怪只怪老钟夫妇,不懂万事万物的道理。猫儿到春天也晓得跳到屋顶上去叫春呢,何况一个二十几岁的大活人。
  这是什么话?老顾一生气,抱了孙蔻儿就回家了。一边的老张头偷偷地笑,笑什么呢?未必你家丫头就好?不也离过婚,眼下的这一个,说不定还要离呢,前几天,老顾还看见她哭天抹泪的,又往娘家跑。
   老顾再也不给宋婆婆他们搭讪的机会,没意思,也没时间。老顾忙着呢,要上班,要买菜,要带孙蔻儿。孙蔻儿现在快两岁了,调皮得很,一没人注意就往厨房溜。她喜欢玩锅碗瓢盆,抓住什么都野蛮地往那些东西上面叮叮当当地敲,孟婵娟心爱的四个青花瓷碟,被她敲碎了三个。还有阳台,她也喜欢去。顾嫣红的床很低,她小屁股一撅,就爬了上去,摇着钢丝床玩,或者撩起花布趴在那儿看窗户外面的光景。老顾和孟婵娟吓得要死,阳台窗户的插销不太好,万一被她弄开了,掉了出去,那可如何是好?可顾姹紫和孙彦一点儿也不上心。顾姹紫一回到家,就看她的书。孙彦呢,要么陪顾姹紫看书,要么陪孟婵娟说话,总之不怎么管孙蔻儿。

老顾很有意见。这意见主要针对孙彦。顾姹紫看书也就罢了,她从小爱看书,养成习惯了。再说,她是采编部主任,业务上精益求精也是应该的。就算看的不是专业书,是闲书,那也是提高素质,一个部门领导,文化素质当然也是很重要的。可孙彦呢,他算什么?在单位是一个被领导的老百姓,在顾家呢,一个事实上的倒插门女婿,要在从前,这样的身份是要倒马桶的,他倒好,不识趣,当起大爷来了。他老顾侍候顾姹紫那是没办法,可凭什么侍候他?

还有经济。这差不多是老顾的难言之隐了。顾姹紫打生下孙蔻儿后倒是开始交生活费了,可一个月才交五百块,够什么呢?水电、煤气,还有他们一家三口的吃吃喝喝——孙蔻儿一天要一个苹果一个蛋呢,还要土鸡蛋,顾姹紫说,那些饲料鸡下的蛋,缺钙呢,它们被关在笼子里,整天不运动,能下出什么健康的蛋?孙蔻儿如果吃那种蛋,能健康?这个道理谁不懂?可土鸡蛋要一块钱一个呢,而饲料鸡才五毛,五毛的蛋当然没有一块的蛋健康。

要不是顾嫣红,老顾和孟婵娟恐怕要倒贴呢,倒贴做他们的保姆。顾嫣红现在基本都呆在她的店里了,但每个月的月初,她会坐了小东的车过来,一般都在晚上八九点钟左右。车子从不开进弄堂,就停在弄堂口的槐树下面。老顾还是不和顾嫣红搭腔的,他或者在房间里改他的作业,或者在厨房洗碗,很专心致志的姿态。孟婵娟有时过意不去,会板了脸和顾嫣红寒暄几句,或者问问顾嫣红生意上的事,她也不懂生意的,所以三言两语之后,又没话说了。好在还有孙蔻儿,孙蔻儿如果没睡的话,顾嫣红就逗一会儿孙蔻儿,也就半个来小时,然后就要走了。走之前,她把钱放在电视柜上——原来是交到老顾手上的,可自从知道了李北岳,老顾就不接那钱了。给孟婵娟,孟婵娟也不接。顾嫣红只好把它放柜上了。

 

二十一 

孙彦想买房了。

自然是老顾暗示的结果。顾姹紫不在家的时候,老顾洗碗时会让碗碟发出很响的声音,老顾也会和孟婵娟谈论房子的事。单位上谁谁买房了,弄堂里谁谁又买房了。不管孟婵娟如何使眼色,老顾都装作看不见。还十分愤怒地说到啃老族,说如今的年轻人,把中国优秀传统文化丢到背后,不仅不敬老养老,反而啃老,这行为,是寡廉鲜耻的饕餮了。

孙彦被说得面红耳赤。他的饭量其实不大,每餐两小碗而已,有时菜不合适,两小碗还不到。现在却被老顾形容成了饕餮,心里很觉委屈。夜里便和顾姹紫商量了,他想搬出去住,搬出去住就要先买房了。

顾姹紫不乐意,为什么现在搬出去?她的钱还不够呢。孙彦说,钱不够可以先按揭,图书馆里的许多同事不都这样。顾姹紫说,那孙蔻儿呢,孙蔻儿才一岁半,又不能上幼儿园,搬出去之后谁带?孙彦说,可以请保姆。顾姹紫冷笑了,请保姆?你知道辛夷带孩子的保姆一个月要多少钱吗?八百块呢,还不算其他开销。你的工资按揭之后,不吃不喝的,怕是半个保姆也养不起。那就让我的母亲过来带孙蔻儿,孙彦被逼急了,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真是馊主意,在顾姹紫看来。自己聪明伶俐的女儿,在孟婵娟调教下能背出“鹅鹅鹅”的女儿,怎么能交给一个乡下老太太带呢?乡下老太太能教孙蔻儿背诗吗?能教孙蔻儿数数吗?小两口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矛盾,而且这矛盾因为牵扯到了各自的父母,于是就有不可化解的趋势了。以前孙彦总是很容易妥协的,只要顾姹紫冷他几天,他一定就缴械了。可这一回,孙彦的态度十分强硬。夜里顾姹紫用背对着他,他就和顾姹紫背靠背,不,应该说背对着背,因为没有靠上来,孙彦的背离顾姹紫的背远着呢。饭桌上的孙彦也面目全非,以前他喜欢替顾姹紫盛汤盛饭,现在不盛了,电饭煲就在他身边,汤也在他身边,顾姹紫的碗明明是空的,他装着没看见,自己盛了吃自己的。还经常不回来吃,到图书馆的一个老单身那儿去打秋风。老单身姓刘,同事们当面叫他老流,背后就叫他老流氓,因为他有躲到女厕所偷看女人的历史。那也是图书馆最经典的历史,每年只要一有新同事进馆,大家都要把这段馆史很认真很快乐地重新温习一遍的。老单身那时还不老呢,才三十,而被偷看的女人叫俞大凤,已经五十六了,且奇丑无比,且力大无穷。这就活该老刘倒霉了,俞大凤不仅将他生捉,而且还十分热衷于对别人讲述她生捉老刘的过程。讲得绘声绘色,讲得跌宕起伏。这本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哪个女人愿去张扬?可俞大凤偏把它当作一件光彩的事,逢人就说。可怜老刘当时躲在图书馆厕所的单间里,本来想偷看另一个女同事的,谁知道进来了俞大凤呢?老刘从此声名狼藉,再也没办法有正常的婚姻生活了——连俞大凤都偷看的男人,辛夷的哪个女人还好意思嫁呢?就连图书馆的临时清洁工,都耻于做他老婆了。馆长有一次突然心血来潮,想为老刘和一个叫小娥的清洁工牵线搭桥,他怕老刘不同意,还苦口婆心地做了老刘好半天的思想工作,老刘倒是被说服了,可人家小娥不干,脸一抹,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老刘一个人过了二十年,守着一间阅览室,和一副围棋。老刘守的阅览室是过期杂志,在顶楼,黑咕隆咚的,平时几乎没人去那儿,孙彦现在常去了,去和老刘下棋。孙彦以前也喜欢下围棋的,后来因为顾姹紫,他基本放弃了这个爱好。然而现在,又热爱上了,有事没事就去图书馆的顶楼。孙彦竟然和老流那样的男人厮混在一起,是可忍,孰不可忍?顾姹紫和小韩聊天时,说到孙彦从前的好,说到孙彦近来的糟,这么参差对照之后,情绪不禁十分慷慨激昂了。小韩这一次却站在孙彦一边了,小韩说,这不怪孙彦的,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在别人家生活,总会水土不服的,有些变异,很正常。你为什么不买房呢?买了房,孙彦肯定就不会找老流了。毕竟,图书馆的顶楼,能好过自己的家?老流和围棋,能好过你和蔻蔻?顾姹紫,还不是我吓你,如果你老这样赖在家里不出去住,你家孙彦,现在是枳,但将来会变成什么,还真不知道呢。

这话要是半年前说,顾姹紫是不信的。但现在,顾姹紫信了。孙彦的变化确实很大,不仅变了性情,甚至还变了长相。有一天,顾姹紫站在弄堂口,看孙彦提了两个大塑料袋远远地走来,突然觉得孙彦有些陌生了,不,准确地说,是熟悉的陌生,因为孙彦的样子,和弄堂里的男人——顾姹紫看了二十几年且深恶痛绝的弄堂男人,竟然差不多了。而之前,孙彦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就因为这个,顾姹紫嫁了他,顾姹紫一直向往树一样的男人。可现在,孙彦不是树了,即使是,也不是玉树,而是枯藤老树。

这让顾姹紫有些伤心了,为孙彦,也为自己。

顾姹紫开始看房了。顾姹紫从前也到处看房的,但从前看房是跑马观花似的看,看闲书似的看,看过了就看过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但现在,却是私订终身般的认真和紧张,甚至比私订终身还慎重呢。她和孙彦确定关系时,也没有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态。一起看房的小韩笑话她,不就是一套房子么?用不着这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好的话,还可以买二房嘛!还可以三妻四妾嘛!

这有炫耀的意思了,顾姹紫觉得。老公在税务局做科长的小韩,经济一向阔绰,因为经济阔绰,语言也连带着,阔绰了。这十分铜臭,十分庸俗。说起来,小韩也算是读过大学的,是顾姹紫在辛夷最好的朋友。可即使这个最好的朋友,顾姹紫在骨子里,也是看不上的。

小韩在“夏威夷”选中了一套房,复式结构,两百多平米,有车库,有露台。靠露台的那间房,是书房,朝南,十几平方呢。窗台特别宽,特别低,是欧式的设计,顾姹紫在电影《成为简?奥斯汀》里看过,奥斯汀就坐在那样的窗台上读书,阳光洒进来,斑斑驳驳的,洒在地板上,也洒在奥斯汀的脸上,和书上。

一时间,顾姹紫都有些恍惚了。

可小韩说,她要把这间房装修成麻将房,她老公最近在学打麻将,不学不行,新来的局长是麻将迷,据说总是根据手下打麻将的表现来提拔人的。

顾姹紫听了,微微地笑,什么叫明珠暗投?什么叫暴殄天物?这就叫了。原来世上不只英雄美人有怀才不遇之悲,一间房,也有。

 

二十二 

顾姹紫要买的房在“千百度”,“千百度”和“夏威夷”一样,都在辛夷的繁华地段,不同的是,“千百度”的房子都是小户型的,面积从50到100平方不等。孙彦本来想选一套80平方的,二室二厅,他们一家三口,住起来还是很宽敞很舒适的。可顾姹紫不同意,她不比小韩,小韩可以买二房,可以买三妻四妾,她却是打算和这一房过一生一世的——就算不是一生一世,也至少要半世吧?女人半世的光阴,她不能过得太寒酸逼仄了。所以顾姹紫坚持要买一百平方的。“千百度”一百平方的房价,加上税,加上维修基金,要四十二万。以顾姹紫和孙彦现在的存款,交清首付,还差六万。

孙家是指望不上的,只能打老顾和孟婵娟的主意,但老顾和孟婵娟说,我们有什么钱呢?要不,你问问你姨?怎么可能没有钱呢?不就是担心他们借了不还吗?所以把这烫手的山芋丢到孟红果那儿去。可孟红果那么不喜欢顾姹紫,打小就不喜欢,怎么可能接下这山芋呢?

顾嫣红却接下了。

顾嫣红送钱过来的那个中午,孟婵娟留她在家吃了饭。嫣红本来不想吃的,小东的车还在槐树下等她呢。但孟婵娟说,叫他进来一起吃吧。嫣红于是很温顺地出去请小东了。孟婵娟那天做了霉菜扣肉,还包了水饺,水晶虾仁的、萝卜丝的,都有。虾仁的不多,只有两小屉。孟婵娟给嫣红和小东各盛了一碗之后,就只剩下几个了,给孙蔻儿。孙蔻儿和顾姹紫一样,最喜欢吃水晶虾仁饺。顾嫣红端起碗,刚挟了一个饺子要往嘴里送,突然瞥见顾姹紫碗里的萝卜饺,脸一红,站起身要和顾姹紫换,正推搡间,老顾咳嗽一声,说,不过一碗饺子?换什么换?

老顾的嗓门有些大,顾嫣红一惊,赶紧坐了下来,低头吃她的虾仁饺了。顾姹紫顿了顿,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之后就端了碗,牵了孙蔻儿,到阳台去了。

 

 

创作谈:生活原是一出惊世大戏

 

我一直想写写娥子这个女人。

因为娥子的特殊身份。娥子曾是个风尘女子,据姐姐说,十多年前,娥子在南方做过小姐的,这让我极好奇。对风尘女子的认识,我基本还是停留在书本上的:她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妩媚风流,倾国倾城。比如那个写下了“妾乘油璧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的钱塘苏小小;比如那个让吴三桂“痛哭三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陈圆圆。

反正要才色俱绝。

可娥子完全颠覆了我对风尘女子的认识。

这才是完全谈不上的,中学都没毕业呢,一回《红楼梦》读下来,不说读懂,连字都读不全呢。

最匪夷所思的,是娥子也无色。知道了她做过小姐之后,我每次看她时都用《诗经》的手法,回环往复,徘徊不去。可无论怎么看,娥子也还是娥子,不是苏小小,也不是陈圆圆。

当然风尘的痕迹也还是有。娥子的头发是酒红色的,娥子的眼圈和眉毛也绣过,那眉毛绣得有些挑,娥子的神情,就因此显得有些轻浮。加上那一双杏眼,许是没读多少书的缘故,眼睛没受到伤害,青是青,白是白,一说话,就有眼波流转的意思。镇上的人于是说,难怪,难怪人家娥子能给家里挣下一栋楼房呢。

娥子从南方回来之后,就在镇东买地建了一栋三层的小楼,小楼起初是娥子一个人住,后来她父母和弟弟弟媳也搬进去了。

最初娥子的父母见人还有些讪讪的,后来也就神色自若了。

娥子从南方回来后就从良了——严格地说,是半从良,因为她跟的男人,是有妇之夫。那个有妇之夫是我们镇银行的一个科长,老婆极本分,本分到没有胆量过问男人的行踪,于是,他和娥子就半姘居了。

娥子不工作,有妇之夫每个月会给娥子一笔不小的生活费。小镇无聊,娥子最爱穿了大红睡衣到我姐姐隔壁家串门,隔壁人家有个小媳妇,也是那种爱打扮不爱劳动的女人。隔壁的婆婆一开始冷言冷语,她家可是清白人家,没得被脏东西玷污了。但娥子听不见,愈加温言软语小恩小惠地笼络老人——风月场上走过来的女人,应付这个还不是小菜一碟?没多久老人就半推半就了,娥子之后就成了隔壁家的常客。姐姐对娥子的感情很微妙很复杂,有时很鄙视她,一个女人,怎么可以过这种不道德的生活?有时呢,又有几分羡慕——羡慕她保养得很好的雪白手指,羡慕她过的锦衣玉食的生活。姐姐有一次甚至对我说,女人是不是不结婚更好?你看看我,从你姐夫那儿得到了什么?除了每天的上班下班还有油盐酱醋,剩下的,就是人老珠黄了。

姐姐是个小学老师,工资不高,一直过着很清贫的生活。但从前一直还是很为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骄傲的,可现在因为娥子的腐朽生活,第一次对婚姻产生了怀疑。

白居易在《长恨歌》里写道: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杨玉环的富贵,改变了那个时代的道德观和价值观。

生活原是一出惊世大戏,千年的兜兜转转之后,竟然又转了回去。

只是这一回更不堪了,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了。

 

NQJ0108-欢迎朋友光临!

【1】明明是两个人的回忆,却只有我一个人珍藏。【2】若不是情到深处难自禁,又怎会柔肠百转冷无霜。【3】在人生这场戏里,你不是什么悲剧女主角,就算是,也演完了。台下的观众都走光了,为什么你还不肯卸妆,不

谨记——人贵有自知之明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人要了解自己,才能战胜自己,进而有所成就。自知让人明理 明事,让人时刻保持谦虚的态度。自知是一种智慧的追寻与探求。 自知是一种不回避弱点与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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